第十九章,断鸿零雁记

第十九章,断鸿零雁记

越日,余姊果来,见余不多言,但亦劝余曰:“吾弟随时随地须听母言。凡事毋以盛气自用,则人情世故,思过半矣。
至尔谓终身不娶,自以为高,此直村竖恒态,适足笑煞人耳!
三郎,尔后此须谨志吾言,勿贻人笑柄也。”
余唯唯而退。余自是以来,焦悚万状,定省晨昏,辄不久坐。尽日惴惴然,惟恐余母重提意向。余母每面余时,欢欣无已,似曾不理余心有闲愁万种。一日,余方在斋中下笔作画,用宣愁绪。既绘怒涛激石状,复次画远海波纹,已而作一沙鸥斜射堕寒烟而没。忽微闻叩-声,继知吾妹,推扉言曰:“阿兄胡不出外游玩?”
余即回顾,忽尔见静子作斜红绕脸之妆,携余妹之手,伫立门外,见余即鞠躬与余为礼。余遂言曰:“请阿姊进斋中小坐,今吾画已竟,无他事也。”
余言既毕,余妹强牵静子,径至余侧。静子注观余案上之画,少选,莞尔顾余言曰:“三郎幸恕唐突。昔董源写江南山,李唐写中州山,李思训写海外山,米元晖写南徐山,马远、夏圭写钱塘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赵吴兴写-苕山;今吾三郎得毋写-山耶?一胡使人见即-然如置身清古之域,此诚快心洞目之观也。”
言已,将画还余。余受之,言曰:“吾画笔久废,今兴至作此,不图阿姊称誉过当,徒令人增惭惕耳。”
静子复微哂,言曰:“三郎,余非作客气之言也。试思今之画者,但贵形似,取悦市侩,实则宁达画之理趣哉?昔人谓画水能终夜有声,余今观三郎此画,果证得其言不谬。三郎此幅,较诸近代名手,固有瓦砾明珠之别,又岂待余之多言也?”
余倾听其言,心念世宁有如此慧颖者,因退立其后,略举目视之,鬓发腻理,纤-中度。余暗自叹曰:“真旷劫难逢者也。”
忽而静子回盼,赧赧然曰:“三郎,此画能见媵否?三郎或不以余求在礼为背否?余观此景沧茫古逸,故爱之甚挚。今兹发问,度三郎能谅我耳。”
余即答曰:“岂敢,岂敢,此画固不值阿姊一粲。吾意阿姊固精通绘事者,望阿姊毋吝教诲,作我良师,不宁佳乎?”
静子瑟缩垂其双睫,以柔荑之手,理其罗带之端,言曰:
“非然也。昔日虽偶习之,然一无所成,今惟行箧所藏《花燕》一幅而已。”
余曰:“请问云何《花燕》?”
静子曰:“吾家园池,当荷花盛开时,每夜有紫燕无算,巢荷花中,花尽犹不去。余感其情性,命之曰‘花燕’,爰为之图。三郎,今容我检之来,第恐贻笑大方耳。”
余鞠躬对曰:“请阿姊速将来,弟亟欲拜观。”
静子不待余言之毕,即移步鞠躬而去,轻振其袖,熏香扑人。余遂留余妹问之曰:“何不闻阿母阿姊声音,抑外出耶?”
余妹答曰:“然,阿姊约阿姨阿母俱出,谓往叶山观千贯松,兼有他事,顺道谒淡岛神社。已嘱厨娘,今日午膳在十二句半钟,并嘱吾语阿兄也。”
余曰:“妹曷未同往?” 妹曰:“不,静姊不往,故我亦不愿往。”
余顾余妹手中携有书籍,即诘之曰:“何书?” 妹曰:“此波弥尼八部书也。”
余曰:“此为《梵文典》,吾妹习此乎?”
妹曰:“静姊每日授余诵之,顾初学殊艰,久之渐觉——有味。其句度雅丽,迥非独逸,法兰西,英吉利所可同日而语。”
余曰:“然则静姊固究心三斯克列多文久矣。”
妹曰:“静姊平素喜谈佛理,以是因缘,好涉猎梵章。尝语妹云:‘佛教虽斥声论,然《楞伽》、《瑜伽》所说五法,曰相,曰名,曰分别,曰正智,曰真如,与波弥尼派相近。《楞严》后出,依于耳根圆通,有声论宣明之语。是佛教亦取声论,特形式相异耳。’”余听毕,正色语余妹曰:“善哉,静姊果超凡入圣矣。吾妹谨随之学毋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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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余忧思顿释,自谓觅得安心立命之所矣。盥漱既讫,于是就案搦管构思,怃然少间,力疾书数语于笺素云:
静姊妆次:
呜呼,吾与吾姊终古永诀矣!余实三戒俱足之僧,永不容与女子共住者也。吾姊盛情殷渥,高义干云,吾非木石,云胡不感?然余固是水曜离胎,遭世有难言之恫,又胡忍以飘摇危苦之躯,扰吾姊此生哀乐耶?今兹手持寒锡,作远头陀矣。尘尘刹刹,会面无因。伏维吾姊,贷我残生,夫复何云?倏忽离家,未克另禀阿姨、阿母,幸吾姊慈悲哀愍,代白此心;并婉劝二老切勿悲念顽儿身世,以时强饭加衣,即所以怜儿也。幼弟三郎含泪顶礼。
书毕,即易急装,将笺暗纳于-骨细盒之内。盒为静子前日盛果媵余,余意行后,静子必能检盒得笺也。摒挡既毕,举目见壁上铜钟,锵锵七奏,一若催余就道者。此时阿母、阿姨咸在寝室,为余妹理衣饰。静子与厨娘、女侍,则在厨下都弗余觉。余竟自辟栅潜行。行数武,余回顾,忽见静子亦匆匆踵至,绿鬓垂于耳际,知其还未栉掠,但仓皇呼曰:“三郎,侵晨安适?夜来积雪未消,不宜出行。且晨餐将备,曷稍待乎?”
余心为赫然,即脱冠致敬,恭谨以答曰:“近日疏慵特甚,忘却为阿姊道晨安,幸阿姊恕之。吾今日欲观白泷不动尊神,须趁雪未溶时往耳。敬乞阿姊勿以稚弟为念。”
静子趣近余前,愕然作声问曰:“三郎颜色,奚为乍变?
得毋感冒?”言毕,出其腻洁之手,按余额角,复执余掌言曰:
“果热度腾涌。三郎此行可止,请速归家,就榻安歇,待吾禀报阿母。”言时声颤欲嘶。
余即陈谢曰:“阿姊太过细心,余惟觉头部微晕,正思外出,吸取清气耳。望吾姊勿尼吾行。二小时后,余即宁家,可乎?”
静子以指掠其鬓丝,微叹不余答;久乃娇声言曰:“然则,吾请侍三郎行耳。”
余急曰:“何敢重烦玉趾,余一人行道上,固无他虑。”
静子似弗怿,含泪盼余,喟然答曰:“否。粉身碎骨,以卫三郎,亦所不惜,况区区一行耶?望三郎莫累累见却,即幸甚矣。”
余更无词固拒,权伴静子逡巡而行。道中积雪照眼,余略顾静子芙蓉之靥,衬以雪光,庄艳绝轮,吾魂又为之-然而摇也。静子频频出素手,谨炙余掌,或扪余额,以觇热度有无增减。俄而行经海角砂滩之上,时值海潮初退,静子下其眉睫,似有所思。余瞩静子清癯已极,且有泪容,心滋恻怅,遂扶静子腰围,央其稍歇。静子脉脉弗语,依余憩息于细软干砂之上。
此时余神志为爽,心亦镇定,两鬓热度尽退,一如常时,但静默不发一言。静子似渐释其悲哽,尚复含愁注视海上波光。久久,忽尔扶余臂愀然问曰:“三郎,何思之深也?三郎或勿讶吾言唐突耶?前接香江邮筒,中附褪红小简,作英吉利书,下署罗弼氏者,究属谁家扫眉才子?可得闻乎?吾观其书法妩媚动人,宁让簪花格体?奈何以此蟹行乌丝,惑吾三郎,怏怏至此田地?余以私心决之,三郎意似怜其薄命如樱花然者。三郎今兹肯为我倾吐其详否耶?”
余无端闻其细腻酸咽之词,以余初不宿备,故噤不能声。
静子续其声韵曰:“三郎,胡为缄口如金人?固弗容吾一闻芳讯耶?”
余遂径报曰:“彼马德利产,其父即吾恩师也。”
静子闻言,目动神慌,似极惨悸,故迟迟言曰:“然则彼人殆绝代丽姝,三郎固岂能忘怀者?”
言毕,哆其唇樱,回波注睇吾面,似细察吾方寸作何向背。余略引目视静子,玉容瘦损,忽而慧眼含红欲滴。余心知此子固天怀活泼,其此时情波万叠而中沸矣。余情况至窘,不审将何词以答。少选,遽作庄容而语之曰:“阿姊当谅吾心,絮问何为?余实非有所恋恋于怀。顾余素鞅鞅不自聊者,又非如阿姊所料。余周历人间至苦,今已绝意人世,特阿姊未之知耳。”
余言毕,静子挥其长袖,掩面悲咽曰:“宜乎三郎视我,漠若路人,余固乌知者?”已而复曰:“嗟乎!三郎,尔意究安属?心向丽人则亦已耳,宁遂忍然弗为二老计耶?”
余聆其言,良不自适,更不忍伤其情款。所谓藕断丝连,不其然欤?余遂自绾愁丝,阳慰之曰:“稚弟胡敢者?适戏言耳,阿姊何当介蒂于中,令稚弟皇恐无地。实则余心绪不宁,言乃无检。阿姊爱我既深,尚冀阿姊今以恕道加我,感且无任耳!阿姊其见宥耶?”
静子闻余言,若喜若忧,垂额至余肩际,方含意欲申,余即抚之曰:“悲乃不轮,不如归也。”
静子愁愫略释,盈盈起立,捧余手重复亲之,言曰:“三郎记取:后此无论何适,须约我偕行,寸心释矣。若今晨匆匆自去,将毋令人悬念耶?”
余即答曰:“敬闻命矣。”
静子此时俯身,拾得虹纹贝壳,执玩反复,旋复置诸砂面,为状似甚乐也。已而骈行,天忽陰晦,欲雪不雪,路无行人。静子且行且喟。余栗栗惴惧不已,乃问之曰:“阿姊奚叹?”
静子答曰:“三郎有所不适,吾心至慊。” 余曰:“但愿阿姊宽怀。”
此时已近由脚孤亭之侧,离吾家只数十武,余停履谓曰:
“请阿姊先归,以慰二老。小弟至板桥之下,拾螺蛤数枚,归贻妹氏,容缓二十分钟宁家。第恐有劳垂盼。阿姊愿耶?否耶?”
静子曰:“甚善。余先归为三郎传朝食。”
言毕,握余手略鞠躬言曰:“三郎,早归。吾偕令妹伫伺三郎,同御晨餐。今夕且看明月照积雪也。”
余垂目细瞻其雪白冰清之手,微现蔚蓝脉线,良不忍遽释,惘然久立,因曰:“敬谢阿姊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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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雁影横空,蝉声四彻。余垂首环行于姨氏庭苑鱼塘堤畔,盈眸廓落,沦漪泠然。余默念晨间,余母言明朝将余兄妹遄归,则此地白云红树,不无恋恋于怀。忽有风声过余耳,瑟瑟作响。余乃仰空,但见宿叶脱柯,萧萧下堕,心始耸然知清秋亦垂尽矣。遂不觉中怀惘惘,一若重愁在抱。想余母此时已屏挡行具,方思进退闲之轩,一看弱妹。步至石阑桥上,忽闻衣裙——之声。
少选,香风四溢,陡见玉人靓妆,仙仙飘举而来,去余仅数武;一回青盼,徐徐与余眸相属矣。余即肃然鞠躬致敬。
尔时玉人双颊虽-,然不若前此之羞涩,至于无地自容也。余少瞩,觉玉人似欲言而未言。余愈——,进退不知所可,惟有俯首视地。久久,忽残菊上有物,映余眼帘,飘飘然如粉蝶,行将逾篱落而去。余趋前以手捉之,方知为蝉翼轻纱,落自玉人头上者。斯时余欲掷之于地,又思于礼微悖,遂将返玉人。玉人知旨,立即双手进接,以慧目迎余,且羞且发娇柔之声曰:“多谢三郎见助。”
此为余第一次见玉人启其唇樱,贻余诚款,故余胶胶不知作何词以对。但见玉人口窝动处,又使沙浮复生,亦无此庄艳。此时令人真个消魂矣!
玉人寻复俯其颈,叶婉妙之音,微微言曰:“三郎日来安乎?逗子气候温和,吾甚思造府奉谒,但阿母事集,恐岁内未能怞身耳。是间比逗子清严幽澈则一,惟气候悬绝,盖深山也。唐人咏罗浮诗云:‘游人莫著单衣去,六月飞云带雪寒。’吾思此语移用于此,颇觉亲切有味,未知三郎以吾言有当不?”
余聆玉人词旨,心乃奇骇,唯唯不能作答,久乃恭谨言曰:“谢阿姊分神及我。果阿姊见枉寒舍,俾稚弟朝夕得侍左右,垂纶于荒村寒牖,幸何如之!否则寒舍东西诗集不少,亦可挑灯披卷,阿姊得毋嫌软尘溷人?敢问阿姊喜诵谁家诗句耶?”
玉人低首凝思,旋即星眸瞩我,冁然答曰:“感篆三郎盛意。所问爱读何诗,诚为笑话,须知吾固未尝学也。三郎既不以吾为渎,敢不出吾肝膈以告?且幸三郎有以教我。”遂累累如贯珠言曰:“从来好读陈后山诗,亦爱陆放翁,惟是故国西风,泪痕满纸,令人心恻耳。比来读《庄子》及《陶诗》,颇自觉徜徉世外,可见此关于性情之学不少。三郎观吾书匮所藏多理学家言,此书均明之遗臣朱舜水先生所赠吾远祖安积公者。盖安积公彼时参与德川政事,执弟子礼以侍朱公,故吾家世受朱公之赐。吾家藏此书帙,已历二百三十余年矣。”
此语一发,余更愕然张目注视玉人。
玉人续曰:“吾婴年闻先君道朱公遗事,至今历历不忘,吾今复述三郎听之。”于是长喟一声,即愀然曰:“朱公以崇祯十七年,即吾国正保元年,正值胡人猖披之际,孑身数航长崎,欲作秦庭七日之哭,竟不果其志。迨万治三年,而明社覆矣。朱公以亡国遗民,耻食二朝之粟,遂流寓长崎,以其地与平户郑成功诞生处近也。后德川氏闻之,遣水户儒臣,聘为宾师,尤殚礼遇。公遂传王阳明学于吾国土,公与阳明固是同乡也。至今朱公遗墓,尚存茨城县久慈郡瑞龙山上,容日当导三郎,一往奠之,以慰亡国忠魂。三郎其有意乎?又闻公酷爱樱花,今江户小石川后乐园中,犹留朱公遗爱。此园系朱公亲手经营者。朱公以天和二年春辞世,享寿八十有三。公目清人腼然人面,疾之如仇。平日躁日语至精,然当易箦之际,公所言悉用汉语,故无人能聆其临终垂训,不亦大可哀耶?”
玉人言已,仰空而欷,余亦凄然。二人伫立无语,但闻风声萧瑟。
忽有红叶一片,敲玉人肩上。玉人蹙其双蛾,状似弗惬,因俯首低声曰:“三郎,明朝行耶?胡弗久留?吾自先君见背,旧学抛荒已久。三郎在,吾可执书问难。三郎如不以弱质见弃,则吾虽凋零,可无憾矣。”
余不待其言之毕,双颊大-,俯首至臆;欲贡诚款,又不工于词,久乃嗫嚅言曰:“阿母言明日归耳。阿姊恳恳如此,滋可感也。”
时余妹亦出自廊间,且行且呼曰:“阿姊不观吾袷衣已带耶?晚餐将备,曷入食堂乎?”
玉人让余先行,即信步随吾而入。是夕餐事丰美,逾于常日,顾余确不审为何味。饭罢,枯坐楼头,兀思余今日始见玉人天真呈露,且殖学滋深,匪但容仪佳也。即监守天阍之乌舍仙子,亦不能逾是人矣!思至此,忽尔昂首见月明星稀,因诵亿翁诗曰:
千岩万壑无人迹,独自飞行明月中。
心为廓然。对月凝思,久久,回顾银烛已跋,更深矣,遂解衣就寝;复喟然叹曰:“今夕月华如水,安知明夕不黑云——耶?”
余词未毕,果闻雷声隐隐,似发于芙蓉塘外,因亦戚戚无已。寻复叹曰:“云耶,电耶,雨耶,雪耶,实一物也,不过因热度之异而变耳。多谢天公,幸勿以柔丝缚我!”
明日,晨餐甫竟,余母命余易旅行之衣,且言姨氏亦携静子偕行。余闻言喜甚,谓可免黯然魂消之感。余等既登车室,玻璃窗上,霜痕犹在。余母及姨氏,指麾云树,心旷神怡。瞬息,闻天风海涛之声,不觉抵吾家矣。自是日以来,余循陔之余,静子亦彼此常见,但不久谭,莞尔示敬而已。
一日,细雨廉纤,余方伴余母倚阑观海,忽微微有叩-声,少选,侍者持一邮筒,跪上余母。余母发函申纸,少选,观竟,嘱余言曰:“三郎,此尔姊来笺也,言明日莅此,适逢夫子以明日赴京都,才能分身一来省我云。此子亦大可怜。”
言至此,微喟,续曰:“谚云‘养女徒劳’,不其然乎?女子一嫔夫家,必置其亲于脑后,即每逢佳节,思一见女面,亦非易易。此虽因中馈繁杂,然亦天下女子之心,固多忘所自也。昔有贫女,嫁数年,夫婿致富。女之父母,私心欣幸,方谓两口可以无饥矣。谁料不数日,女差人将其旧服悉还父母,且传语曰:‘好女不着嫁时衣。’意讽嫁时奁具薄也。世人心理如是,安得不江河日下耶?”
余母言已,即将吾姊来书置桌上,以慈祥之色回顾余曰:
“三郎,晨来毋寒乎?吾觉凉生两臂。” 余即答曰:“否。”
余母遂徐徐诏余曰:“三郎,坐。”
余即坐。余母问曰:“三郎,尔视静子何如人耶?”
余曰:“慧秀孤标,好女子也。”
余母尔时舒适不可状,旋曰:“诚然,诚然,吾亦极爱静子和婉有仪。母今有言,关白于尔,尔听之:三郎,吾决纳静子为三郎妇矣。静子长于尔二岁,在理吾不应尔。然吾仔细回环,的确更无佳耦逾是人者。顾静子父母不全,按例须招赘,始可袭父遗荫,然吾固可与若姨合居,此实天缘巧凑。
若姨一切部署已定,俟明岁开春时成礼,破夏吾亦迁居箱根。
兹事以情理而论,即若姨必婿吾三郎,中怀方释。盖若姨为托孤之人,今静子年事已及,无时不系之怀抱。顾连岁以来,求婚者虽众,若姨都不之顾。若姨之意,非关门地,第以世人良莠不齐,人心不古,苟静子不得贤夫子而侍,则若姨将何以自对?今得婿三郎,若姨重肩卸矣。”
余母言至此,凄然欲哭曰:“三郎,老母一生寥寂,今行将见尔庆成嘉礼,即吾与若姨晚景,亦堪告慰。后此但托天命,吾知上苍必予尔两小福慧双修。”
余母方絮絮发言,余心房突突而跳。当余母言讫,余夷犹不敢遽答。正思将前此所历,径白余母,继又恐滋慈母之戚,非人子之道。心念良久,蕴泪于眶,微微言曰:“儿今有言奉干慈母听纳,盖儿已决心……”
余母急曰:“何谓?” 余曰:“儿终身不娶耳。”
余母闻言极骇,起立张目注余曰:“乌,是何言也!尔何所见而为此言?抑尔固执拗若是?此语真令余不解。尔年弱冠不娶,人其谓我何?若姨爱尔,不陡然耶?尔澄心思之,此语胡可使若姨听之者?矧静子恒为吾言,舍三郎无属意之人。
尔前次恹恹病卧姨家,汤药均静子亲自煎调。怀诚已久,尚不知尔今竟岸然作是言也!”
余母言至末句,声愈严峻。余即敛涕言曰:“慈母谛听。
儿抚心自问,固爱静子,无异骨肉;且深敬其为人,想静子亦必心知之。儿今兹恝然出是言者,亦非敢抗挠慈母及阿姨之命,此实出诸不得已之苦衷,望慈母恕儿稚昧。”
余母凄然不余答,久乃哀咽言曰:“三郎,尔当善体吾意。
吾钟漏且歇,但望尔与静子早成眷属,则吾虽入土,犹含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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