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变后的爱,彗星来临

巨变后的爱,彗星来临

于是,我见到了世界灭亡的大审判。
就在我惊醒了的同一个黎明,整个世界也被惊醒了。
全世界都遭到这同一难以察觉的潮流的突然进攻。在一小时内,一碰到慧星中的这种新的气体,全世界就加速变化。他们说这是空气中的氮在一眨眼间的变化,在约一个小时内,它变成了一种适于呼吸的气体。它与氧气不同,但存在有助于氧气的作用。它能唤起人的力量,疗治神经与大脑的伤痕。我不知发生的这些细小的变化,也不知道化学家把它们称作什么。我的工作使我不再接触这类事情。我唯一知道的是,所有的人都展新。
我给自己描绘着太空中发生的事情:那是行星运动的时刻,模糊不清的一团东西,急速运动的细长流星,向着我们这个行星靠近。我们这个行星像个圆形的球,在空间飘浮。它外面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云层和气体。它的表层是深深的海洋和发微光的山脊。当宇宙间的那个小光点触到地球时,地壳外层透明的气体一下子形成了模糊的绿色,然后又慢慢地烟消云散,变得清彻起来……
之后,大约三个小时,我们知道巨变延续的最少时间几乎有三个小时,因为所有的钟表都在走,所有的地方,不论是人还是飞禽走兽,凡是呼吸了这种气体的活物都一动不动,静静地睡去……
那天,地球上每个地方,凡是能喘气的人,耳中都能听到从空中传嗡嗡响声,绿色气体在喷涌着,响亮的噼啪声,流星落下时尖厉的声响。亚洲的印度人早晨正在田里干活,他们停下来,凝视着,万分惊异,脸色阴沉;身着蓝衣的中国人正进午餐,突然,头向前撞向饭碗;日本的商人谈完生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惊讶地立在门前。美国金门夜晚那些正等着观望星星升起的人们惊讶得目瞪口呆。这种情境发生在世界上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座荒凉的山谷,每一座房屋,每一个家庭,每一处公共场所每一个角落。行驶在大海的轮船上,熙熙攘攘的旅客渴望见到奇迹,都为眼前发生的事震惊,然后,忽然感到害怕,纷纷奔向舷门;船长在驾驶室时摇晃晃,终于摔倒了;司炉头朝前倒在煤堆里。发动机颤动着,渔船从轮船旁驶过也不发信号。船舵失去控制,船身向一侧倾斜……
命运之神大声命令停止物欲。
戏场里的戏演了一半,演员们昏昏沉沉,掉下了舞台,随后便无声息了。在纽约,也发生了同样的事。大多数剧场的观众都散了。但是,在两家拥挤的剧场里,尽管感到恐惶,演出公司借着朦胧的光线继续上演,而观众因为在以往的灾难中经受过训练,依然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他们坐在那儿,听到后排的点动静,但仍保持镇静。他们有些打不起精神,然后打起瞌睡,最后竟向前倾滑倒在地板上。帕洛德告诉过我,尽管事实上我对他产生信心的理由一无从知道。在一个小时内的强大影响下,首先出现的氮气的绿色就会渐渐消散,会像以往一样呈半透明状。如果有人能用眼看到这种清澈的状态,他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的神奇的事情。在伦敦,当时正值半夜;而在纽约,人们正在晚间熙熙攘攘地享受着快乐;在芝加哥,人们正围坐吃饭。整个世界变得莫名其妙。月光本应该照亮洒满人影的街道和广场;没有自动刹车装制的电车穿过街道和广场开出一条路来,直到有人倒下了才嗄然而止。人们就在被控制的那一瞬间躺倒了。他们穿着衣服倒在餐厅里、饭馆里、楼梯间、大厅里,可以说无处不在。赌博的人,酗酒的人,躺在暗处行窃的人,私通的男女无一例外,这些人在他们罪恶的骚动中带着清醒的意识又重新站立起来。在美国,彗星是在夜生活的高xdx潮中到来的。在英国,人们正在睡眠中,但是,正如我所说过的,英国人睡得并不那么熟,他们正处在战斗和大获全胜的兴奋中。在北海,英国的战舰把敌人打得一败浑地。
匈牙利和意大利的农民打着呵欠,一边寻思着早晨朦胧的天气,一边翻身,进入了安详睡眠。伊斯兰世界铺开了地毯在祈祷。在悉尼、墨尔本,在新西兰,下午出现了大雾,使得运动场上拥挤的观众横七竖八地倒在跑道上和板球场上。装卸货物工作已经停了下来。午休的人也跑出来,在大街上颠簸走,然后把自己丢弃在大街上……
我想到了森林、荒原和丛林,想到了那些和人一样暂时停止了活动的野生动物。不仅仅是人没有了声响,所有呼吸空气的生物都成了昏迷、不能动的东西。一动不动的飞禽走兽在宇宙的微光中躺卧在枯萎的草木之中。老虎四肢伸展地躺卧在新猎取的食物旁,它们是在无梦的睡眠中流血死去的;苍蝇伸展着翅膀从空中坠落;蜘蛛缩着身体悬在负重的网上;蝴蝶就像涂了色彩的漂亮的雪花向地面飘来,落在地上。人们由此推测出:海里的鱼丝毫没有受到伤害……
说到鱼,使我想起了一件怪事。潜水艇B94号所有的船员奇怪的命运使我难忘。就我所知,他们是唯一活着而没有看到席卷全世界的怪事的人。当水面上一直毫无声息的时候,他们正易北河口的水下工作着。他们非常缓慢、小心地沿着泥浆河底驶过了河中标柱和水雷,驶过一个险恶的钢铁甲壳。那里面尽是炸药。他们从母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铁索让它漂在水面上,用导其他的潜艇。在要塞外长长的河道里,他们终于浮出来了,扔下了他们的牺牲品,并补给了气体。他们一定是在晨曦露前出来的,因为他们谈到了明亮的星体。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距那辆陷入海滨泥塘里的装甲车不过三百码。那辆车由于退潮已经歪倾。一般舰艇的中部着了火,但是没有被人注意到。在那奇怪的静寂中没有注意的不仅是毁坏的舰艇,还有周围那些模糊不清的舰船。
我想,他们的经历一定是最最奇怪的!他们从来没有昏睡。我听说,他们忽然听到一阵笑声,立刻就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们中间没有一位作家,所以,我们利润到有关他们奇特的经历的完整的记录和详尽的讲述。但是,我们知道在其他人苏醒之前的一个半小时里,这些人是醒着的。至少,当德国人是这样,他们发现这些陌生人已经占领了他们的炮舰。潜水艇在不经意地漂浮,那些英国人很肮脏疲备不堪,但仍热烈地兴奋和狂喜。他们在已露出的曙光中仍在忙碌着,在渐渐被扑灭的大火中抢救着那些失去知觉的敌人……
我不能忘记失控的船向海岸漂去,所有睡眠中的人都遇到了灭顶之实。我也不能忘记汽车在路上撞毁;铁轨上的火车不顾信号继续开着,最后,好些苏醒了的驾驶员惊愕地发现火车正停在陌生的线路上,已熄了火;更残酷的是,那些惊讶的农民和醒来的列车服务员发现列车已无法再行驶,变成一堆堆冒烟的废物。福尔镇的铸造厂还在着火,燃烧的烟火仍玷污着天空。火在燃烧着,蔓延着……因为巨变燃烧得更明亮。
让我来给你讲讲一个普通人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吧!
他是个杂货商,名叫威金斯。我来告诉你他是怎么经历这场巨变的吧!我是在曼顿的邮局里听到他的遭遇的。那天下午我想起要给母亲发电报。邮局在杂货店里。我走进去,发现他正和这间杂货店主交谈。他们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威金斯到街对面的店中,结束几十年的敌意。巨变产生的火花仍在他们眼中闪烁。他们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很轻松的样子,彼此交谈着自己发生的新的变化。
“彼此仇恨对我们双方都不好。”威金斯对我说。他向我解释着他们遭遇时的想法。“这对我们的顾客也不好。我来就是要和他谈这事儿。年轻人,你记住,如果你打算拥有一家自己的商店,就会产生双方都摆脱不掉的愚蠢的痛苦。在绿光到来之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这么想。它与愚蠢一样是彻底而难以容忍的邪恶!愚蠢的嫉妒心!想想吧……两个人住得近在咫尺,居然二十年没说过话,彼此都怀着一颗不谅解的心!”
“我想不通我们怎么就会成了这个样子,威金斯先生。”另外一个人也说。他一边说,一边习惯地把茶叶包成一磅的小包装。“这种邪恶的表示相当顽固,我们一直都知道这样做是愚蠢的。”
“就说那天早上吧!”他接着对我说,“我正在切法国蛋,不知卖多少钱好。他用一张醒目的布告写着九便士一打.
我走过时正好看到了。“瞧我的吧!”他指着一张价码标签,接着说,“八便士(注:便士:英国货币单位。1971年后,规定100便士合1英镑。1971年前,12便士合1先令,20先令合1英镑。)一打……物资价廉。别处都卖九便士,整整少了一便士,便宜多了!这只是说说价格方面。如果他那么做,我不会让步。”他把身子伸出柜台,印象深刻地说:“虽然鸡蛋不一样。”
“如今,清醒的人会做这类事吗?”威金斯先生说。
我递上电报,店主为我发了出去。
在他发电报时,我和威金斯先生交流起经历来。他对影响了各种东西变化的原因知道的并不比我多。
他说,他见到了绿光就开始谨慎起来。从卧室的窗户向外望了一会儿,他然后起床,匆忙穿上衣服,叫醒家里人,以便为末日的到来作好准备。他让家里人都穿上星期天去教堂穿的衣服,然后,走出屋子来到花园里。他们一边赞叹辉煌的美景,一边敬畏异常的光辉,威金斯一家就是这样,除了做买卖之外,他们是很虔诚的人。对他们来说,在伟大的最后时刻到来时,科学就会崩溃,而他们对宗教的狂热却没错。随着绿色气体的到来,世界的末日到了。对此,他们毫不怀疑,于是,准备去见上帝了……
你知道,他是个普通人,衣着很一般,用围裙围着大肚皮,谈话有点口音,在我听来有点捌扭。我觉得他讲话有点吞音。他讲故事时一点也不傲慢,就像顺便说说。可是他却给我一种史诗般的印象。
他们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到处奔走。这四位普通人只是站在后门外通往花园的路上,随着对上帝和最后审判迅速逼进的担心,他们开始唱歌。父亲,母亲和两个女儿站在那里,一同高唱:
“……等待天国的曙光。 我的灵魂在欢乐地歌唱……”
一直到一个一个地倒下去,静悄悄地倒在那里。
邮政局长曾在逐渐朦胧的昏暗中听到他们在唱:“等待天国的曙光……”
听到这个红润、笑眯眯的人讲述他们最近迎接死亡的故事,一定是世界上最不一般的遭遇。这好像不可能是最近十二个小时内发生的事。这些人在朦胧中向着上帝唱颂歌听起来令人难以想象,就像在项链下挂着的金属小盒里见到的一副非常小非常别致清晰的风景画。
但是,在彗星到来之前大量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后来,我知道其他人都有同样的幻觉。对于我来说,那个在英国横冲直撞追寻内蒂和她的情人的小人物显得不值一提。我们以往的生活就像是一群玩偶在微弱的光线下表演着。
我母亲的形象总是出现在我的关巨变的想象中。
我记得有一天,她向我讲述了她自己。
那天晚上,她说,她难以入睡。她在想报上有关落星的报
道讲的就是流星。当时,在克莱顿和斯威星里整天都是混乱。
于是,她起床去看,她直觉感到我就处在这些混乱之中。
但是,当巨变发生时,她却找不到。
“当我正看着星像降雨一样倾泄时,亲爱的,”她说,“想到你在外面,我想为你祈祷也不会有什么差错。我想你不介意吧!”
于是,我眼前又是另外一种画面:绿气来了,又走了。
靠着那床带补钉的床罩,老太太跪下了,精神建惘,紧合着她那多节的手在祈祷。向着上帝请求。透过破旧的窗帘,我看到烟囱上面的星期不再闪烁,黎明苍白的光爬上了天空。母亲的蜡烛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在死寂中我观察着这一切……那悄悄跪着的人影,那无用向上帝的祉祷。那为了保佑我而在静谧的世界上飘逝的祈祷向着空寂的太空飞去……
随着黎明的到来,整个地球都醒了。
我已经讲了我是怎么恢复了记忆,我是怎样心存怀疑地走在夏弗姆伯里的美妙的大麦田里。我显然不记得了,就在我的旁边,弗拉尔和内蒂也醒来了,彼此离得不远。那些原来倒在邦格洛村海滨的横七竖八的人都清醒过来了。曼顿的睡过去的村民动起来了。他们精神振奋地坐着。花园里扭曲的人们嘴上依然带着唱赞美诗的笑容:在花丛中开始动起来,羞怯地接触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天堂。我母亲发现自己正靠着被子蜷在那儿,她站起来,满心高兴的样子,确信上帝已经接受了她的祈祷……
就在我们都重获知觉时,那些聚在大道两旁灰蒙蒙的白杨树下的一群一群的士兵谈起天来,并且和法国步兵举起咖啡来。
那些法国士兵是从比威尔斜坡上的葡萄园里的掩体里走出来的。这些枪手似乎有点不解。他们在紧张中睡去,本来是准备等着见到信号弹后就将子弹射得满天飞舞,劈啪乱响的。现在看到路上杂乱的人和混乱的场面,每个人都感觉到不能打仗了。
有个士兵讲了他醒来后的事,听了真让人感到奇怪。一开始,他想到了身旁掩体里的枪,他取出来放在膝上擦试着。接着,随着他越来越真切地意识到他打仗的目的,他把枪丢下了。并且站了起来,为从负罪感而解脱产生了一种快乐的战栗。然后,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路上那些他瞄准的人们。他想,这些勇敢的人追求的就是这种惨烈的命运吗?然而,信号弹根本就没有爆响山下,路上的人并没有再排列成队,而且坐在道边或站在一起聊天。他们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新看法讨论起战争来。他们在说:“这可恶的统治者!”接着又说:“噢!全是一派胡言!我们是文明人,让别人来干这事吧!……咖啡在哪儿?”
军官们勒住马,诚肯地与士兵交谈,根本不过问纪律。一些法国士兵走出掩体向山下慢慢走去,另一些士兵则警觉地站着,手里拿着枪。陌生的脸扫视着这些持枪的人。
山下引起了一阵议论:“向我们射击了。胡来!他们是值得尊敬的法国百姓。”
在晨光中,就在废墟中那狭长的战场上,你可以看到这场景!士兵们的老式军装,怪模怪样的帽子、皮带和靴子,弹药带,旅行者常带的水壶,多么可笑的准备。士兵们一接一个醒过来了。
有时,我想知道,在两支军队开始醒悟的一刹那,士兵们是否会彼此射击。但是,那些先醒来的人,坐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们有时间去思考点什么。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泪水。
人们发现自己突然变得轻松愉快,兴奋起来。他们有能力去做到现在不能做的事情。他们感到快乐,精力充沛,充满希望。
我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虽说不相干,但却以某种微妙的方式为我解释了这场巨变。
我想起了一个女人非常漂亮的面容。她的两颊布满红晕,眼睛水汪汪地发着光芒。她从我身旁走过去,没有说话,正集中精力想着自己的秘密。
那天下午,我在曼顿给母亲发电报,告诉她一切都好。当时,我走过她的身旁,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后悔。我不知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我再也没有遇到她。只是她那张脸,闪着清新智慧的刚毅,我看得非常清楚……
那种表情就是这世界的表情。

我好像从一场恢复精力的睡眠中醒来。
我并不是一下子醒来的,而是先睁开眼,舒服地躺着,看着一排排极不寻常的鲜红的芙蓉红,那花在明亮的天空的衬托蕾鹅颈一样弯着头,像燃烧的火海一样的帽子、结实的半透明的果皮都具有一种发光的本能,似乎都是由某种更为致密的光造成的。
东西混合在一起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密密麻麻的泛金光的麦穗。我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从遥远模糊的地方飞来,然后,又飞走了。四周一片静寂。
四周像死一样静寂。地上的精美的小牵牛花和那些盘错于地面上的植物。不清楚,为什么一切都是陌生的。麦田、美丽的草、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所有这一切都让人觉得陌生。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件被放置在极明亮的涂着颜色的玻璃里,好像曙光穿透了我。我觉得我就是用光和欢乐画出的一幅精美的图画的一部分。
一阵微风吹弯了大麦穗,发出沙沙的响声。这使我又想到以前发生的事。
我是谁?这个问题可能是弄清一切的源头。
我抬起了左手和左臂。手很脏,袖口也破了。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乞丐。我目不转睛地注视了一会儿袖口那个漂亮的珠状纽扣。
我想起了威廉、利德福特。他曾拥有这只手臂和手。我好象不认得他。
当然!我想起了我的历史。那是一个模糊的历史,而不是一下子全在记忆闪过。那像是通过显微镜在观察一件东西。那东西非常小,非常明亮,却难以看清整体。克莱顿和斯威星里也都回到我的记忆里。我又想起了那些破房子,那些黯淡的生活……通过这些,我又走进了我的生命。我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回想着奇异的充满波涛的经历。最后,我以将无益的子弹射入渐渐浓重的黑暗而告终。想起最后那一枪,双唤醒了我的激动。
在我的情感中有某种东西,某种荒唐可笑的东西遗憾地使我神智昏迷。
多么不公平,而又痛苦的可怜虫!多么不公平,而又痛苦的世界!
我为怜悯而叹息,不仅怜悯我自己,还怜悯所有那些激愤的心,所有身受折磨而深深痛苦的灵魂,所有抱有希望和痛苦而奋力去争取的人。这些人终于在喷吐的薄雾下和彗星令人窒息的扰乱下找到了自己的安宁,因为,那个世界肯定已经过去了,结束了。他们过去曾那么弱小和不幸,而我却是如此强壮和宁静。因为我确认过去的我已经不存在,活着的人中没有谁能保证一切良好,保持这种强有力的,充满自信的宁静,我现在已经摆脱了生存的愿望。
我已经死了。一切又都恢复了常态。我感到一种冲突。
这是上帝的乐园!上帝的田野异常宁静,到处开遍没有退色的芙蓉花。花的种子包函着和平和静谧。
在天国里能看到大麦田是出人意料的。当然,还会有许多的事情会使我感到惊异。
一切都那么安宁!宁静得使人无法理解,至少我无法理解。四周没有任何声音,甚至没有鸟的鸣叫声。世界上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真的,一只鸟的叫声也没有。而且,远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牛的哞哞声,狗的狂吠声……
令人害怕的被称之已”升天”的感觉占领着我的心。我知道,一切都没变,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我站起来,迎着升起的太阳那热烈的大声呼喊。太阳好像向我走来,将欢乐的消息播洒在大麦麦穗上……
我轻率地迈了一步,脚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于是,我往下看,发现了我的手枪。那黑黑的东西像条死蛇僵躺在我的脚下。
我感到有点无法表达。
接着,我把这一切都抛弃了。占据我整个身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奇迹般的静谧。黎明,却听不到鸟叫!
这世界多美好啊!多美,多静啊!
我慢慢地穿过麦地向着由灌木、小树、荆棘构成的篱笆地界走去。在我向前走时,我发现了一只死麝香鼠在麦秸堆里,接着,又看到了一只一动也不动的青蛙。我惊异地发现,听到我的脚步声,蛤蟆居然没有跳到一旁。于是,我弯腰把它拾起,青蛙的身体柔软有生气,但却没有挣扎。它明亮的眼睛上蒙着一层膜,呆在我手里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儿举着这只气息奄奄的小生命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又放下了它。我在颤抖,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使我发抖。
我迅速地在大麦杆间仔细地扫了一眼,然后,我注视着。我看到了四周到处都是甲虫、苍蝇,各种小动物。当气体漫过来的时候,它们落下来就躺在那里。那样子就像是画出来的。有些看起来很奇特。我对自然界的许多生物都很陌生。
“天哪!”我喊道,“难道只有我?……”
当我再动一下时,什么东西厉声尖叫起来。我转过身,但是没看见,只看见在一小沟里有什么东西抖动了一下,然后听到那东西飞走的逐渐减弱的响声。这时,我又回头看那只青蛙。它的眼在眨,身子在抖,然后,缓缓地迟缓地伸展着四肢从我身旁爬走了。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有点害怕。我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只褐红色相间的蝴蝶栖息在大麦花上。开始,我想是微风使它抖动,后来,我看见它的翅膀在扑扇。以至于就在我注视着它时,它开始苏醒了,扑扇着翅膀飞到空中。
我看着它在飞,忽上忽下,直到最后,突然不见了。
这会儿,我周围的生物一个接一个都醒,慢慢地伸展着,弯曲着,嘁嘁喳喳地叫着,一边动着,一边抖着……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穿过麦田向篱笆走去,生怕踩到那些像吃了麻药后又慢慢苏醒过来的弱小的生命,那篱笆修得相当不错,它挡住了我的视线。篱笆上纠缠在一起的晃动的各种植物极像一首辉煌的篇章。那上面长着许多白羽扁豆、忍冬、布谷鸟剪秋罗,枝杈上有许多猪秧秧草、蛇麻草等等。沿着沟边,闪闪发光的刺草一行行,一团团地仰着孩童般的小脸在齐声欢唱,我从未见到像音符一样的花朵、卷须和叶子所演奏的交响乐。忽然,在灌木丛深处,我听到了惊动的翅膀发出的混响。什么东西都没有死亡,只是每件东西都更加美丽了。
我站了一会儿,用清澈、快乐的目光看着面前极精致优美的一切,不禁赞叹上帝使得世界如此绚丽。
“吱吱,啾啾。”一只云雀用它亮丽的明亮的歌声打破了安静。先是一只,接着又是一只钻入了天边的空中,就像在那蓝色深邃的静谧里用金线编织出一块多彩的绵缎……
只很短的时间,地球得到了再生。我希望那天的黎明更加明亮。有一阵,我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竟完全忘记了我嫉炉的欲火和难以抑制的痛苦,就好像我是新出世的亚当。我现在可以极为为详细地给你讲我看着开放的闪光的花朵,那些植物的卷须,那些草叶,那只山雀。我轻轻地拾起那只山雀,它睁开明亮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摇摇晃晃一点儿也不害怕地眠在我的手指上,然后,缓缓地展开翅膀飞走了。鸟的心毛精美绝伦,以前我从未留意过。还有沟里面那些沸腾的小蝌蚪,像所有生在水下的动物一样,它们都经历了这场巨变而没有改变。
在这场变化中,我度过了最初那伟大的时候,先是茫然失措,接着又为整个奇迹中的每一个小小的变化而赞美。
在篱笆和麦田之间有条小路,我沿着它安闲地走着,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前进一步,又停下来,再向前走。我来到了一个越篱用的阶梯处,阶梯下是一条长满了草的小径。
在阶梯的旧橡木上有一圆形路标,上面标着“Swindells'G90Pills”。我分开两脚跨在阶梯上,对标牌上字的含义不很明白。它们比我的手枪和脏袖口更令我不解。
我周围越来越多的鸟儿心情舒畅,不停地唱歌。
我把标牌读了一遍又一遍。把它和我仍穿着的旧衣服、我的手枪落在我脚下等事情联系起来,一下子得出了答案。这儿根本不是什么新乐园,也没有什么我所猜想的美好。这个美丽奇妙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这个世界,就是我曾经愤怒、曾经死亡的那个旧世界。但至少,这就像一个邋遢女人打扮得干干净净,穿上了女王的长袍,显得很尊贵、很可敬、很美好……
它可能就是那个旧世界。只不过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了新色彩。某种预兆兴旺发达的东西。它可能就是那个旧世界。过去生活中的肮脏和狂乱的确发生过。至少,我对此毫不怀疑。
我回想起了过去那段生活的最后一幕,黑暗中发疯的追逐、暴怒、逐渐衰弱的旋转的绿色的气体。慧星撞到了地球上,使得一切都结束了。对此,我深信不疑。
但是,后来怎样了?…… 现在又怎样了?
我少年时代的想象似乎可用来预测未来。那时,我深信世界末日必然会到来,天上会创造了不起的东西,放肆的喧嚣和恐惧,耶稣复活和末日的判决。我的飘浮不定的想象力告诉我这场判决已经到来,并过去了。它以某种方式把我漏掉了,我被单独地留在一个被洗荡过的焕然一新的世界里,从头开始。不用说,斯温戴尔已经得到了他应得的惩罚。
我的脑子里一时想到了斯温戴尔,想到了那个死去的人的蛮横的冲动,他尽说废话,用谎言去骗人,以便去找到一直要寻找的那间乡间风味的卑陋的大房子,性能很差的汽车,一些不值得尊敬的乡下引人。你不可能想象出那个时代的一点痕迹。他们忠厚,却也受人嘲笑。我生平第一次想到这些事而毫无痛苦,过去,我见过邪恶,见过悲剧,而现在我看见的昔日生活的愚蠢。人类财富和明显的可笑的另一面转向了我。一个耀眼的事物就像升起的太阳一样沐浴着我,在笑声中吃了我。斯温戴尔!斯温戴尔!该死的!我的末日审判成了引人一笑的讽刺。我看到轻声笑的安琪儿捂住嘴,那个肉体的斯温戴尔就在天堂的笑声之中,“这儿有件东西,非常漂亮的东西。这个漂亮的东西能用来做什么呢?”我看到一个人正从一圆形的坚硬的物体里被拉长,正像一只螺从壳里拖出来一样……
我长久地放声大笑。请注意!即使我在笑,那些曾干过的事件仍刺激我,使我难以欢乐。我在流泪,大声地痛哭。我想,就个人而言,人的精神状态趋于一致。我已经寻求去创造一种奇迹,一种快乐的印象。人们对于理智仍有共同的困惑,在认识自我上还有点困难。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坐在有栅栏的台阶上,我最最怀疑的是我的身份,经常想问一些最最怪异的超感觉的问题。
“如果这是我,”我说,“那么,我怎么会不再去狂热地寻找内蒂?内蒂现在成了十分遥远的事情了,我做的一切都错了。为什么我忽然会把所有的斗志都丢掉了?为什么想到弗拉尔我的脉搏不再冲动?……”
我只是那天早上怀有这种疑问的数百万人中的一个。我想,当一个人从睡眠中或失知觉中醒来时,他是凭借对所熟悉的事物的灵敏的感觉,为了自我而认识自我的。可是,那天早上,我们所有的最最熟悉的感觉都变了。生命内部的化学过程变化了。它的新陈代谢改变了。过去那些躁动的黑暗想法和感觉都趋于平静了,有益健康了。触觉变了,视觉变了,听觉和所有其他的感觉都更加难以捉摸。如果不是我们的思想有一些稳定性,较为丰富,我相信大量的男人会发疯。但是,事实上,我们都明白,这场巨变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得到了解脱,这使我异常兴奋。事实上,尽管我头脑清楚但却眩晕。感官上有一种质变,而不是精神产生了困惑。不像过去因精神障碍而丧失理智,只是从个人过分膨胀了的生活激情和纠纷中得到了新的超脱。
在我曾经给你描写的我的痛苦而压抑的青春期的故事中,我一直想要表述的就是那个旧世界的穷苦、紧张、惶恐,无形的压力。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在我苏醒的一小时内,一切都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过去了,完成了,这也是大家共同的经验。人们站起来吸进了新鲜的空气,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从肺里倾泻了出来,于是,过去的事情就远离他们了。
在巨变前,通过我们自己和别人非凡的时刻,通过历史、音乐和一切美好的事物,通过英雄的历史和光辉的榜样,我们以及那些最平庸的人都知道人类是多么美好,每个人在得到机会时会有多么美好。但是,空气中的毒素,以及缺少高尚的思想和行为使得这种时刻非常少见。空气变了,人们曾经昏昏欲睡地梦想着邪恶的精神死而复生了。人们开始睁着明亮的眼睛,精神焕发开始新生活。
醒来后,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使我感到无聊寂寞,使我想笑,又使我想哭。过了一会儿,我碰到了一个人。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前,我觉得这世界只剩下我一人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紧张与压力已消失。我已经走出了利己的深渊。在那里,我隐蔽的利己主义曾悄悄地活动。我嘲讽斯温戴尔,正如我可以嘲笑我自己一样。那个人的喊叫似乎是我头脑里的一个意想不到的思想。
“我受伤了。”一个声音传出。我随即走到下面的小路,于是,碰到了麦尔蒙特正坐在沟边,背对着我。那天早上偶然碰到的、感觉到的东西都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他的帽子掉了;发质很好,金红相间,圆圆的脑袋向前代垂着;眼睛注视着扭曲的脚。他的手背很宽阔。一眼见到这宽阔的体型,我非常喜欢。
“你怎么啦?”我问。
“我说,”他用一种非常从容的声调说,一边挣扎着转过身看着我。他的模样很典型,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这是世界上每个漫画家都不陌生的形象,“我遇到麻烦了。我摔倒了,扭伤了脚。你在哪儿?”
我绕到他的前面,看着他的脸,我发现他的绑腿套、袜子和靴子都脱掉了。防护手套也丢在一边。他用他那粗拇指轻轻揉着受伤的部位。
“啊!”我说,“你是麦尔蒙特!”
“麦尔蒙特!”他想了想,“那是我的名字。”他说着,头也没抬……“还好,没伤着我的脚踝。”
我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只听见他痛苦地哼了几声。
“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他好像一直在给自己诊断,说:“腿还没断。”
我又问了一遍说:“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他说,同时,开始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着我。
“有点变化。”他笑着,笑里有某种意想不到的快乐,眼中兴趣盎然。“我一直专注于自己内心的情感。我留意到了各种东西不寻常的亮光。对吗?”
“这只是变化的一部分。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清醒的神经。”
他审视着我,然后沉思着。“我醒了。”他说,一边在记忆中探试着他的道路。
“我也醒了。”
“我迷了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迷路了。周围出现了奇怪的绿色的雾。”他盯着他的脚,接着又说道,“一定与彗星有关。黑暗中我被一东西绊倒,想要继续走……后来,我一定是头朝下摔到了这条小路上。看!”他用头指点着,“那儿有一根新折断的木栏杆。”他认真验证着,然后得出结论,“没错……”
“当时天很黑。”我说,“到处都冒出一种绿色的气体。这就是我最后记住的事情。”
“然后,你醒了?我也醒了……后来,就处在一种困顿的状态。空气中肯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当时正开着一辆汽车沿着一条路飞驰,心中非常激动,深深地被它吸引住了。我走出了……”他停了一下,伸出表示胜利的手指说“装甲车!”“对,我走下了装甲车!我们从这儿到特克赛尔把军舰排成直线。我正好在他们对面,易北河上布了水雷。我们失去了‘沃丹伯爵号’战舰。啊!对!是‘沃丹伯爵号’!那艘战舰贵得很。里格比那个蠢货却说这没关系。一千一百名士兵沉入了水里……我现在想起来了。我们把北海像过筛子一样寻觅了一遍。同时,北大西洋舰队就等在法罗斯,他们没有一条船的煤够烧三天。啊,那是梦吗?不!我曾向许多人讲,让他们放心。那是在一次会上吧?他们是好战的,也是非常害怕的。多么不可理解的人啊!他们中大多数都挺着大肚皮,赤裸裸地像个怪物。在什么地方?当然了!在科尔切斯特,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们把它都消灭了,有牡蛎。我一直在那儿,就是要证明所有偷袭所造成的慌乱都是胡闹。后来,我正回到这儿来……但是,这似乎好像不是最近的事。我猜想是最近的事。对,当然的!没错!我从装甲车里走出来,想沿着峭壁上的路走,因为大家都说舰上有个人正沿着海岸被人追捕。这回清楚了!我听到了他们的枪声!……”
他回忆着,然后接着说:“真怪。应说不得哪些事了。你听见了枪声吗?”
“是在昨天晚上吗?”我问道 “昨晚很晚的时候。早上还有一、两声。”
他把手放在头后枕着,看着我,坦率地笑着。他说:“即使到了现在,我都觉得很怪。整个过程似乎就像是一场糊涂梦。你认为会有一艘叫‘沃丹伯爵号’的舰吗?你相信我们会真的像玩游戏似的就把那么大的玩艺儿沉入水下?这像是一场梦!但是,事情似乎是真的。”
按过去的标准看,我和这么个大人物交谈得这么轻松随便是很不可能的。
“对。”我说,“就是这么回事。一个人感觉他是醒着,他感觉到了那种绿色的烟雾,还有别的东西。好像这些东西也都不太真实。”
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说:“我在科尔切斯特演过。”
我想他要说更多的内容,可他惯有的谨慎使他稍停了一会儿。
“这是件很怪的事。”他说,“总的来说,疼痛不是太令人难挨,而是更有意思。”
“你疼吗?”
“我的踝骨不是断了就是扭伤……我想是扭伤吧!一动就疼。但是,总的来说,不那么严重。局部受伤与那件事没什么太大关系……。”他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又说,“我正在科尔切斯特讲话,正说有关战争的事情。我看得很清楚,那些记者们在飞快地记着什么。忽然,一阵骚动,传来一阵嗡嗡的对牡蛎的赞美声。出了什么事?是战争吗?战争还需要一段时间。战争会死人,会毁掉城堡和村舍……这是演说家的嗜好!我昨晚喝多了吗?”
他皱起眉头。他把右膝放好,把肘放在膝上,然后,用拳头撑住下巴。粗密眉毛下的那双深凹的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考虑着那些未知的东西。
“上帝!”他小声说,“上帝!”那语调让人感到厌恶。他在阳光下作出一幅深沉的样子。他给我的感觉是:“不仅体魄宏伟,而且使人感到必须等他思考结束。从前,我从未见过这种人,不知道会有这种人……”
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脸上仍显出疑惑。“我昨天晚上的演讲,”他说,“全他妈是胡侃,你知道吗?什么也无法改变,无论什么……无法改变!那些身着晚礼服的肥胖的矮子们,他们只知道傻吃!”
这是那天早上的奇迹中最正常的事情了,他应该用这种难以置信的坦率口气讲话,这丝毫不会减少我对他的尊敬。
“对。”他说,“没错。那是确凿的事实。我相信它是一场梦。”
在世界黑暗的过去的托衬下,往事变得异常清晰。我记得,空中到处是鸟叫。我还对远处传来的隆隆钟响那欢快的喧闹声感到困惑,但我半信半疑,也许是听错了。然而,在感觉上总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使人的脑际里有欢快的钟声在鸣响。这个大个子,金发、沉思的人正坐在地上,尽管姿势有点笨拙,仍然很妙,好像他是由某位强大而幽默的大师创造出来的。对我这样一位陌生的人,他像男人对男人一样无活不说,认真地说了很多话,现在,我已很难把这些内容都表述出来。而在这以前,我们总是目光短视,有一些短浅的顾虑,自己的面子,客观的惩戒和各种人的卑鄙,使我们向别人的描述一些事情时感到沉重。
“现在一切都正常了。”他说,同时,自言自语地告诉了我他心里所想的。
我希望我能把他对我讲的每句话都记录出来。他断断续继而又简洁的讲话在我新的理智上印出一个又一个印象。如果我准确地记住了那天早晨的事,我就会详细地把它讲给你。但是,除了较为鲜明的小事情外,我只有模糊不清的记忆。我必须从头到尾把他半截的句子和讲话补齐,才能放心地把整个故事讲给你。但是,现在我仍然能记起当时他说的话:“梦在结束时变得更糟了。这场战争……一场非常可怕的嘶杀!可怕极了!就像是一场恶梦。你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逃脱,每个人都被拖进去了。”
他的轻狂已经消失了。
像每个人已经了解的那样,他把战争显现在了我面前。那天早上的情景令人吃惊。他坐在地上,竟忘记了他那抱伤的脚,对待我像对待最最恭顺的同伙,完全像自己人一样,自言自语地说出了难以除去的想法。
“我们能够制止战争!任何人只要敢于说出来就能够制止战争。这听起来有点过于草率。可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我们不能坦诚相见呢?他们的皇帝,他的地位无疑会勾起人们无限的遐想,但说到底,他是个聪明的人。”他用几句简单的话就形容出了皇帝的形象,描绘出了德国的媒体,德国人民和我们自己。
“他们那些该死的扣紧纽扣的专家们!”他顺便说了一句,“曾有过这样的人吗?我们曾有过!我们本可以形成较为坚固的防线,并且早早地破除那些谎言……”
他的音量降下来,成了一种听不清的自言自语,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我站着注视着他,理解着他,令人惊异地从他那儿得知了许多事情。
事实上,巨变的那天早上,我已完全不再记得内蒂和弗拉尔。好像他们只不过是小说中虚构人物,我准备有空时
再去读他们。现在,我可以先和这个人交谈。
“啊!对!”他说着,从沉思中醒过来,“我们醒来了!事情不能这样发展。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结束。这事是怎么开始的?我亲爱的孩子,所有那些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就像新诞生的亚当……你认为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吗?我们会发现所有这些魔鬼和这些东西吗?……谁管包扎?”
他好像要站起来,忽然想起了他的脚踝。他提出要我帮他走到他的房子,而我愿意服从。
我帮他用绑带缠好脚踝。我们
开始走了。我就像他的拐杖。我们就像四足动物一样沿着弯曲的小路向峭壁和大海走去。
他的房子就在高尔夫球场的那边。从这条小路到那儿有一英里多远。
我们走到海滨,沿着平稳光滑的白沙滩走着。我们一边歪歪斜斜地走,一边跳着三足舞,直到最后我把他背起。一等停下来,我们就坐下。实际上,他的脚踝已骨折,所以,只要他把脚放到地上就会非常疼痛。
终于,花了近两个小时,
我们才到了他的门前。要不是他的管家出来帮忙,还得花更长的时间。他们已经找到了碰坏的汽车和丧命的司机。地点就在房子附近公路的拐角处。他们一直在那边寻找麦尔蒙特,不然,他们早就会看到我们了。
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坐在草地上,或坐在大圆石上,或坐在木制的交叉拱上,彼此带着良好的愿望直爽地交谈着。相互毫无保留,毫无障碍。这是世界上最珍贵最奇妙的事。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讲。我以提问的方式告诉他……尽可能明白地告诉他在一时间内我自己无法理解的激情。我追杀内蒂和她的情人,一直到后来,绿色的气体阻碍了我。他严肃地关注着我,非常理解地点点头。之后,他简单深入地问了我一些有关我受的教育、成长和工作等方面的问题。我的举止有点拘谨,但又决不拖遢。
“对!”他说,对……当然了。我一直多么蠢啊!然后,他就不再言语了。我们又沿着海滨用三条腿往前移动,最后,我没有发现我的故事与他的自责有什么关系。
“假如,”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说,“有政治家这种东西!……”他转向我,“是否一个人可以让一切混乱结束!如果人们对待它像一个雕塑家拿起了泥土,像一个建筑工人选择了工地和石料,那么,”他用宽阔的大手指向天空和海洋,然后深吸了一口空气,说,“就会使什么东西适合那种安排。”
他接着向我解释说:“那么,就根本不会有像你所讲的故事。你知道……”
“再给我多讲一点,”他说,“告诉我把你的一切。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要永远地转变了。……从现在开始,你将不再是以往的你,你的往事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说,它们都不重要了。我们在身后已离去的黑暗中彼此阻隔,而现在,却相通了。全告诉我吧。”
“就这样,”他说。
于是,我把我的故事像对你们讲的那样诚肯地告诉了他。“就在那儿,那个村子就在地头那边。那儿的小礁石周围长满了草。你用手枪想干什么?”
“我把它丢在那边麦田里了。”
他从淡淡的睫毛下扫了我一眼,说:“如果别人也都像你和我,那么,今天丢在大麦地里的手枪就不止一两把了。……”
我们交流着,我和这个高大强壮的人有着纯朴的兄弟般的爱。我们彼此真诚倾诉。以往,我总是对外人百般防备。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他就坐在落潮的荒凉孤寂的海滩,他靠在贝壳堆上,眼睛望着刚发现的被淹死的可怜的士兵。这个士兵碰巧没有赶上我们所高唱的光浑的黎明。他躺在一汪水中,躺在黑影中的黄褐色的草丛里。你怎样估价过去的可怕都不会过分。那时,在英国,人们看到的死亡大概不比现在多。这个死者是德国战舰“罗泽尔·阿德勒”上的一名船员。那艘军舰就呆在距海岸不到四英里的地方,因狂轰滥炸已毁坏成了一堆废物,淹没在深水中,里面有九百名淹死的士兵。这些士兵既强壮又有力,都能做复杂的工作。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他是在那股绿色气体的麻醉之下被淹死的。他那白皙而有孩子气的脸庞很安详。但他的胸部被滚烫的水灼伤起皱。他的右臂奇怪地向后弯曲,一个衣着不整的无产者和穿着昂贵皮毛大衣的麦尔蒙特靠在粗陋的交叉拱上,为这个不曾参与战争的可怜的牺牲品而叹惜。“可怜的年轻人!”他说,“可怜的年轻人!我们这些犯大错的人让一个孩子去送死!仔细看看那张平静美好的面容,那身体就这么被抛弃了!”
(我记得在那个死了的人的手边,一只搁浅了的海星扭动着它那迟缓的身躯,挣扎着扭向水里,在沙滩上留下了这一道沟痕。)
“不会再有这类事发生了。”麦尔蒙特气叹惜地说。他靠在我的肩上重复着,“再不允许了。”
我们谈了一会儿之后,我记得麦尔蒙特坐在一块白垩大圆石上,阳光照在他布满汗水的脸上。他下了决心。
“我们必须结束战争。”他说,“这是愚蠢的行为。那么多有头脑会思考的人,应阻止让这类事发生。天哪!统治者在干什么?像人们一样平静地呆在一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里昏昏欲睡,彼此卑劣地尔虞我诈,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去开窗。我们什么不能干呢?”
他坐在那儿健强有力的形象依然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对他和所有的事情都深感不耐和惊讶不已。
“我们必须改变我们的世界。”他重复说,并且用他宽阔的大手对着天空和海洋有力地挥动着,“我们所做过的事是如此无力,只有上天知道原因。”
他看着辉煌的晨光照耀的海滨,看着周围飞舞的海鸟,看着那扭曲的尸体。
“了解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会很有意思的。……这种绿色的气体……奇怪的东西。但我知道我出了什么事。那是一种改变。我知道。……但是,这是在当傻瓜。谈话!我要制止它。”
他急于借助他伸出的粗大的双手站起来。
“制止什么?”我问。同时,我本能地向前一步去扶他。
“战争。”他大声说,一边把他的大手搭扶在了我的肩膀上。但他没想站起来。“我想要使战争结束,任何一场战争!所有这类事都得结束。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伟大的,壮丽的。我们可以看到。想想我们一直走过的光荣之路吧!就像一群猪呆在花园里。那是怎样的画面,怎样的声音,什么样的生活哟!我们有我们的思想,我们的争吵,我们遮遮掩掩的权力,我们战无不胜的偏见,我们卑劣的企图,我们的懒散,我们的不自信。我们彼此喋喋不休地议论对方,陷害对方,把这个世界弄得一团糟。我们就像殿堂里的穴鸟,天堂里的肮脏之鸟。我的一生都是愚蠢的,猥琐的,粗俗的,卑劣的。在早晨的阳光中,我是一个贫弱的邪恶的东西,一个忏悔者,一个可耻的人。但是,请上帝宽恕我,我本该今晚就死了……就像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死在我的卑劣的罪恶中!决无好下场!死有余辜……不管这世界变化与否这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人已经看见了世界的末日!……”
他停下来了。 “我要升天,去见我的上帝。”他说,“我要对上帝说!”
他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渐渐听不见了。他的手痛苦地抓紧。

到现在,我一点也没有提到内蒂。我已经把我个人的故事远远地抛在了一边。我一直想告诉你们巨变给人类生活的基本结构所带来的影响,巨变所带来的突然变得无比壮丽的早晨,巨变所产生的极强烈的无所不在的光芒,以及巨变对人类灵魂的作用。
巨变前,在我的记忆中,我的一生都是在黑暗中煎熬,美好的事物就像暗淡的闪电稍纵即逝,除此之外,生活就只有痛苦和阴郁。然而,瞬间,痛苦被冲毁了,消失不见了。于是,我疑惑地然而却是兴奋地走在这个妙不可言的世界上。
这个世界是如此地美好,瞬息万变,令人满意,为人创造着良机。如果我有音乐才能,我就要让世界范围这一主题乐曲高响,不断扩大。最后,让乐曲升华到胜利和欢乐的心醉神迷的顶端。这乐曲应该从明亮的早晨开始,充满了骄傲,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发生了意外事情时的喜跃,充满了艰苦抗争得到了回报的快乐。这乐曲就像鲜花怒放就像看到孩子童们在幸福地玩耍就像眼含幸福的热泪的母亲正抱着自己头胎婴儿就像合着音乐的节奏正在建起的城市就像一艘飘扬着彩旗刚造好正等下水的船舶,船头碰响香槟酒瓶,充满欢乐的酒沫第一次飞向洋面。大乐曲声中,所有的人都应该充满希望,满怀自信,容光焕发地前进。最终,这场充满希望的胜利大进军将会在鼓乐声中,在旗帜纷飞中穿过世界敞开的大门。
接着,有些不寻常的内蒂从充满欢乐的朦胧的光明中走了进来。
她又向我走来。我感到天可适从,就像看到了久违的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物。
她走回来,弗拉尔陪伴着她。一开始显得非常奇怪,看不太清楚,像有什么东西在弥漫,她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怪异。
当我看到她走过蒙顿那家邮局兼杂货店的那扇窗子退色的碎玻璃前时,她迟疑地往里望着。
那是巨变的第二天,我正替麦尔蒙特发电报。他正安排离开唐宁街首相府的事。
一开始,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异常的身影,玻璃使他们的手看上去有点变形,也改变了他们的姿势和步伐。我感到要向他们说“和平”,于是我向着发出刺耳的门铃声的大门走去。
一见到我,他们忽然站住了。
弗拉尔喊了起来,那语调就像他一直在寻找着我:“你原来在这儿!”接着,内蒂也喊我的名字。
我向他们走去。就在我这样做时,我重新建立起来的对宇宙的认知已经完全改变了我。
我似乎是初次当他们相识。他们多么美好,多么文雅,多么通情达理啊!就好像以前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们。
事实上,在我利己的激情弄得自己以至颠狂时,我一直关注到他们。他们也见到了普遍的黑暗,意识到了过去的渺小,他们也分享了对新世界的快乐。
现在,内蒂和她的情人--那个对内蒂极为认真的人,又突然和我聚合。这种开阔人们心胸的变化使爱无限地漫延。事实上,它已使爱心无限宽广,无比辉煌。她走进了我心中重建的美梦中,完全占据了它。
一缕头发掠过她的面颊。她的嘴唇微合,露出了她所特有的甜美的微笑。她的眼里露出惊奇的神气,神视中带着欢迎的神色,同时,眼中又流露出无限果敢的友爱。
我握住她的手,惊异的感觉溢满全身。“我曾想杀死你。”我毫无隐晦地说,同时曾想把握住这想法。然而,现在这想法就像要刺穿星星或消灭阳光一样不存在了。
“后来,我们在找你。”弗拉尔说,“结果没有找到。……我们又听到一声枪响。”
我抬眼望他,内蒂把手抽了回去。
就在此时,我想起来他们是怎样一起倒下的。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黎明时分将某人身旁的内蒂叫醒。我可以想象到当我在浓厚的气体中厚后瞥向他们时,他们正依偎在一起,手拉着手。巨变时,绿色气体像雄鹰展开了黑色的翅膀遮住了他们蹒跚的脚步。于是,他们倒下了,然后,又醒过来——在天堂的早晨互敬互爱。谁能说清阳光照耀着他们有多么灿烂?谁能说清五颜六色的花朵有多美好,鸟儿的鸣叫有多动听?
……
这就是当时我心里想的,但嘴上却在说:“我醒来后就把枪扔掉了。”毫无表情地说完后,我的思维停滞了,我又说了
一些废话:“我很高兴没有杀死你们。 妙了,太好了……”
“后天我要回克莱顿。”我说,然后离开这个话题,说:“我一直在这儿给麦尔蒙特作速记。可现在,这也要结束了……”
他们两人都没说话、尽管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还是说了一些情况。
“麦尔蒙特要到唐宁街去,那儿还有一些他的东西。所以,他就不需要我了。……当然,你们可能认为我和麦尔蒙特在一起有点不可理解。你们知道,我是在苏醒过来突然遇到他的。我在那条小路上,发现他脚踝骨断了。……我现在要去福尔镇,去帮助准备一篇报告。所以,我很高兴又见到你们二位。”我的声音有些不流超,“向你们二位告别,并祝你们平安美满。”
这些就是当我从杂货店的窗子里看到他们时,脑子里想要说的。但是,在我说时,我感觉的并不是这些。我不停地说是因为我一停下来就会有一段间隔。我开始感到与内蒂分手是很困难的。我所说的话听起来有点离谱。于是,我停下来。我们无言地对视着。
我想正是我发现的东西最多。我首先发现到巨变对我的本性的改变是多么少。在面对神奇的世界时,我完全忘记了曾经的爱情,但只是一阵子。我的本性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只是分析能力与自制能力更强了。我又有了许多新的兴趣。那股绿气过去了,我们的头脑被清洗后又重新武装起来。但是,我们还是我们。虽然生活更新鲜更美好,吸引我的东西并没有改变。内蒂对我的魅力被我加强了的感知变得更强烈更生动了。与她眼睛的接触立即复苏了我的欲望。但这次产生的激情不是更疯狂而是更理智了。
我放下她的手。我想以现在的关系分手是不明智的举动。但是,非常奇怪的是,我记得当天晚上我在伯明翰城时相当快乐。我记得我兴趣索然。
我之所以在伯明翰度过了那个晚上,是因为火车运行的时间变了,我不能继续赶路了。我到公园里去听乐队演奏。他们正演奏一首古老的乐曲。我和一个人聊起来。他是当地一家小报的记者。他非常热心关注所有重建的计划。这些计划将变为现实。我意识到随着他的话我又开始了崇高的梦想。借着月光我们走到一个叫做伯恩雷尔的地方。我们谈到了新的社会集合一定会取代过去独立的家庭,还谈到了人民怎么得到住房。
伯恩雷尔这个地方与住房有联系。一家私人制造业公司一直打算在这儿改变他们的工人的住房条件。用我人今天的观点来看此事,它是最普通的慈善行为。而在当时,却是极不寻常,名声远扬的。很多人跑了很远的路来参观这些整齐漂亮的住宅。屋子里的厨房装有澡盆,还有其他各种耀眼的建筑。
事情很有意思,但也有点无聊。那晚,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内蒂,想起了内蒂奇怪地改变了她的选择,想起了许多事情,我开始祈祷。让我坦白地说吧,那晚我为自己心中的形象祈祷。那形象对我来说是奇异的事情的象征。
在我祈祷前后,我想象着自己又在与内蒂交谈,与内蒂论理,与内蒂约会……她永远没能与我一起走进那理想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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