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十风流洒脱章

第十二章,第十风流洒脱章

结果没什么悬念,韩荆和我一起参加了公司组织的活动,一大群人跑到郊外爬山,撒网捕鱼,放烟花,蹲在郊区农民老太太的小院儿里吃炖柴鸡和柴鸡蛋,andsoon。
只有我看出韩荆一直心不在焉。他的手机一直在闪,虽然调了震动,仍然能看出有很多短讯或者电话,提示有短信。
我假装没看到,回头和小麦继续说笑,讨论Lucas长得像谢霆锋还是张柏芝。玩的时候还得了一只巨大的粉红色卡通猪。情场失意果然赌场得意。
我把粉红卡通猪顶在头上供众人合影留念,人多真是好,假装自己很快乐,时间长了,就好像真的很快乐了。小麦恶意地笑,“你属猪的啊?这么丑的猪还舍不得撒手。”
“猪怎么了?人家浑身都是宝,你浑身都是宝一个给我看看。”
直到华灯初上,我们一天的活动算是彻底告终,那边也不再发短信了,玩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了,一车人昏昏欲睡地回了城。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我也抱着我的猪仰躺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上很冷,我蜷缩着,用后背抵御窗外的寒风,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给我盖上大衣,那熟悉的气味让我睁开眼睛。
韩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座位换到我身边。见我醒来,他用手拍拍我的脸,“睡吧,到了我叫你。”
我长吁一口气,算了,无论怎样,在他身边的,还是我。他是关心我的。
回到市中心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我们一前一后沉默着走过大街小巷,韩荆帮我抱着粉红猪。如果别人看到我们的样子,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小情侣,晚上一起散步。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我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我饿了……”
我有点纳闷儿,刚吃过晚饭啊,“你没吃饱?” 韩荆继续不好意思,“没怎么吃。”
我想起来,晚上大家都在外面抢烧烤吃,韩荆一直心神不定地接电话,几乎没吃什么,也难怪会饿。啊,真他妈活该。
“陪我去吃好不好?” 我闷着头,“不好。”
“你不陪我去,我受伤了。”韩荆低下头,“我跟我女朋友去。”
说着搂住粉红卡通猪的胖腰,“走,美人儿。”他说“美人儿”的口气非常夸张,活像老版电视剧西游记里那些努力做出淫贼形象的妖怪——我记得那时候的妖怪都很纯朴,都像好人,调戏良家妇女的时候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美人儿,你就从了我吧”。
我不禁笑了笑。营造了一晚上的悲壮气氛就此宣告破产。 韩荆松了一口气。
小区门口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店,有一家的沙锅面特别好吃。店面不大,但很干净,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去吃,和老板服务员都熟,我们一进去,胖老板就鬼头鬼脑地瞄着韩荆冲我笑。我也笑笑,厚着脸皮坐下。
韩荆翻着只有两页的菜单,问我,“夫妻肺片?”
我一直喜欢这个菜,觉得它透着一股小户人家式的温暖,喜气洋洋的一道菜。
韩荆去洗手,我想起蛋挞来,一整天都神不守舍地惦记孟湄的事情,忘了出门前把它的食盆加满,现在肯定饿坏了。
就在这时候,韩荆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闪了,“荆……”打头,一条短信的半截映入眼帘,不用开机也知道是孟湄。
我看着手机一闪一闪,直到韩荆回来。 他也看到了短信,迟缓片刻,他打开了。
我们沉默地对峙。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看了他很久,说:“你能不去吗?”
我并不是善良过度的人。我也一样既霸道又无助。
韩荆看着我,知道我生气了。他的眼神有一些为难,又有些抑制不了的伤感。
最后,我听见他开口了:“我不是在你身边吗?今天她过生日。就是个电话而已。”
我背过身去不理他,他也沉默不语。
连呼吸声都变得尴尬,难过的时候呼吸都小心翼翼,忽然不小心狠狠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像充满了抱怨的叹息。
在最后的最后,我知道了,那条短信说的是,“荆,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你陪我过,这一次我会陪着你过。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你们。湄湄。”
她在他面前永远任性可爱得像个孩子。哪怕已经分手,多年的习惯,已经养成。在我没来得及参与他的生活的日子里,他们曾是坐则叠股行则并肩饮则交杯食则同器的少年情侣,如胶似漆的走过年少的好时光,她记得,他也记得,她永远有把握勾勾小指就让他回头,而我又算什么。
我盯着桌布上的窟窿,“好,你打吧。”
韩荆立刻拿起手机往回拨,满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得我一阵辛酸。
我提起手包站起身,韩荆把手机扔回桌上,死死抱住我肩膀,“窦白你别这样好吗?你别这样!”
我闷着头不说话,挣开他的手,他再拉,我再甩开,哑剧一样,重复几次,我很焦躁,这太难看了,太丢人现眼了,我用尽全身力量气急败坏把他推开,“你干什么?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
韩荆被我推到桌边,装夫妻肺片的玻璃盘子“当啷”一声摔在地下,发出清脆的裂响。红油和辣椒泼得我满身都是,我站在一堆汤汤水水中忍不住流了泪,这一刻我无比讨厌自己,我讨厌自己这么粗鲁,这么无力,这么没有安全感。我讨厌所有人,最讨厌我自己。
小店的人都被我吓到了,老板目瞪口呆的看着我,食客们三三两两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张望。
韩荆脸色也变了,冷笑着,不说话。
我捡起韩荆的手机,找到孟湄的短信,回拨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到韩荆手边,一个人走向门口。
尽管心里疼得打跌我还是坚持昂首阔步地走,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没想到这只是上天给我们安排的一个诡异的开场。
就在我刚走没两步的时候,我听到手机铃声,就在我之前座位的头顶上响起。
我惊讶地回头看去,她就在那里,就像她在短信里说的那样,她确实在看着我们,就在这家小面馆里,二楼那个小小的卡座上,仍然是一个人,小小的,坐得笔直,看着我们,虽然我们刚才一起点菜,吃饭,争吵,全落在她眼睛里。
韩荆也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我们中间。
孟湄哭了,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打在桌子上。她精致的鹅蛋脸哭起来还是那么美,像一尊象牙小雕像,我彻底心凉了。
我见过美得让人想犯罪的女孩子,也见过美得让人不敢犯罪的女孩子,孟湄是超越她们所有人的极品——她美得让人可以为她犯罪。
我从小饭馆门里出去,走过天桥。很冷啊,北京的深秋。不过我也感觉不到。我抱着毛茸茸的粉红猪,从一个受宠的公主变成了一个流浪的白痴。
大概走到小区门口的地方,韩荆从天桥那边追过来,我站在天桥脚下等着他。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只是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听完他这句话,我忽然觉得累极了,近乎虚脱。 我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战胜孟湄。
当她只是一个我脑海中近似虚拟的人物时,我已经觉得自己和她有距离。那距离是她和韩荆相处太久,情感太深,无法消除。而她自身也是如此出色的女孩子。
见到她以后,她在我心中更是一个有血肉的活人。一个万里迢迢关山涉水追到旧爱身边的女孩子。她比我美,比我年龄小,她比我更了解韩荆,我担心韩荆一直就没有真正的忘记她。她回来找他,就是我最大的噩梦。美梦成真的时候很少,噩梦降临却那么容易。
他说,窦白,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她呢?” “……” 我问他,“我们怎么办?”
他不说话。 “我们会分手吗?” 他肯定地说,“不会。”
想想又慢慢地补上,“你也知道,她跑了那么远,她是个很单纯的人,你能对她宽容一点吗……”
我看着他的脸,我从没见过这个男人脸上有过这种表情,那表情像……像彼得潘说起他的neverneverland。
每个人都有些想要保护的东西,紧紧锁在心里,旁人不可看,不可说,不可触及。他将永远记得如何在悠远春色里遇到盛开的她,光华炫目像一个美丽童话,那样心如碧水的初恋谁也不会被轻易背弃遗忘。
我和他靠得这么近,却不知道该怎么样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到他的心里,他心里那些细微的念头,我永远也看不见。
我的梦里只有你,可你的梦里全是别人。 我强笑着拍拍他脸颊,“要不我让贤?”
“别闹了”,韩荆眼里全是疲惫,“我们好好的不行吗?我觉得特别累。”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皱着眉,一本正经的样子。路灯下他的侧脸的线条几近完美,眉宇间拧起一个疙瘩,认真地发着愁。我的心变得柔软,我爱的天使他没有翅膀。
“回家吧。”我说。 韩荆小心地跟在我后面,“咱们不闹了好吗?”
我有气无力地跟他解释,“不是我在闹好不好?”
我也没话了,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映在路面上,我穿着韩荆的外套,背着毛毛熊,韩荆只穿件衬衫,两个人的步态都透着倦怠,我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像一只大胖猫拖了一只瘦小的老鼠,走的又荒唐又凄凉。
晚上回去之后,韩荆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我留在客厅打着看娱乐节目的幌子神游。
每次他看到我看娱乐节目都会撇嘴说“低俗”,通常情况下我置之不理。有时也反唇相讥,“赵珍妮格调高雅,来大姨妈都会说‘我现在在period’,你怎么不去找她?”
赵珍妮对自己的前尘往事讳莫如深,她从野鸡中专毕业后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社会上打拚,如何流落到时尚业至今还是一个谜。她唯一愿意挂在嘴上吹嘘的就是她曾经给某名媛做生活秘书。对这位我们早有耳闻,名媛比她先生小三十余岁,之前是河北某农村出来的保姆。赵珍妮每次谈起这位名媛口气都像在谈论神,我想或许是她的成功论证了英雄不论出处这个真理,保姆也罢生活秘书也罢,嫁得好才是真的好。我们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说这位夫人在欧洲某餐厅用餐,因为无法忍受邻桌的客人穿了一双劣质皮鞋而愤然离去的故事。
如果不了解中国当代史我会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贵族。
现在改也来不及了,我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把声音开得很大,小S和蔡康永信口开河,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韩荆的烟味一直顺着窗户飘进来。
我想向韩荆说明白看娱乐频道不能说明我无脑,我只是无聊。但是,又找不到借口去找他。这一晚上都别扭极了。
晚上回自己房间前,我探身出去客客气气向他说声“晚安。”
他正在发短信。见我就像见了贞子。
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好像我是故意抓奸似的。
真讽刺啊,天天笑话别人的生活充满狗血,到头来,狗血女王就是我。我倒在床上想。
年少的时候,总是在不断地寻找爱情,以为总有那么一个人会牵着我们的手,无论贫富,无论健康疾病,永远站在我们的身边。直到经历了世间种种,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永远牵着我们左手的,只是我们自己的右手。
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第二天我起床时,韩荆已经走了,客厅的烟灰缸里满满盛着一缸烟蒂。他留了个字条,说公司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要去赶一下工。时间是昨天夜里。
他把我哄睡下就去找她了?呵呵,还说是我闹呢。
人言欢情负,我自未尝见。三更出门去,始知子夜变。
我心里凉了一下,神经质地嘎嘎笑起来。 一切都如我所料。
我对自己说,淡定,淡定。
一边慢悠悠洗漱完毕穿上衣服下楼打了辆车直奔公司,太早了,公司还没开门。
我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真是越来越好了,还有心情绕着公司门逛了一圈,看看深秋早晨的风景。太早了,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吗?估计还没起床呢?
八点钟整,我给他发短信,“你在哪儿?对我说真话可以吗?”
不是发短信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抖得连键盘都按不下去了。真奇怪啊,按理说我应该悲观绝望到处找绳儿上吊才对,可我现在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么high呢?
他没有回答。
我打电话过去。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打,亢奋得让自己吃惊。他一直不接。我怀疑我会把他的手机打到没电。没电以后怎么办呢?对我说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注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可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最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很简短,“对不起,请你忘了他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孟湄。”
如果要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只能说,就像被人丢进了碎纸机。 忘了他吧,呵呵。
我看着短信,忘了他吧。
中国字非常简洁含蓄。譬如忘,是说心死了。再譬如盲,是说眼睛死了。瞎,是眼睛受伤害了。伤,一个人,用大力,去攻击另外一个人。忘,就是心死,哀莫大过心死。
丹朱在公司门口捡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丹朱惊叫,“我以为你让人贩子拐到乡下去给农民伯伯喂猪当童养媳儿去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很惭愧,在情路上跌跌撞撞几年还是毫无收获,白白辜负了丹朱这么好的老师,一点运筹帷幄之中的本事都没学着。
丹朱一把拽过我,“跟我吃饭去。”
我们去吃越南菜,丹朱硬把我拖进一家我们以前从不敢去的馆子,我点了青木瓜沙拉、甘蔗虾檬粉,然后瞠目结舌地看着服务生端上丹朱点的顶级上素——一个黑色的蘑菇。
二百多就吃一个蘑菇?虽然它硕大敦实,放在盘子里也很有质感,厚实得就像白娘子给许仙到来的灵芝仙草。
餐厅内部十分漂亮,一看就不是给工薪阶层准备的消费场所,我既高兴又窘迫,高兴是为了丹朱,这么豪华的场所让我觉得自己的朋友也过上了体面的生活一跃进入社会上层。窘迫是我真的很少来这种地方,一紧张就忘记该用哪只手拿刀哪只手拿叉,十分小农。
丹朱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如鱼得水般自如,一边矜持地切她的大蘑菇一边听我讲来龙去脉。
“嗯,你还让她进你家门,给他们空间聊天,你为什么不直接给韩荆打个大红蝴蝶结把他快递到那女的手里呢?”
“唔,我也觉得这样做不应该,可是我只对韩荆发飚的,我不想把责任推给孟湄,毕竟韩荆是个成年男人,所有的选择,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对韩荆发飚?嘁!更蠢了。解一时之气,逞一时之勇。这么低格调的做法,不等于把你的人打好包送给人家嘛,把自己塑造成喷火母龙,对方更成了梨花带雨的受害者了。”
我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丹朱确实犀利,一针见血。 “算了,说点别的吧。”
丹朱冷笑一声,“就这么算了?”
我耸耸肩,“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说不定我走了以后,他一想起我也会肝肠寸断。”
丹朱一扬眉头,“有人在自我安慰。不过呢,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不不你不明白,对某些人来说,感受爱情快感的区域是和感受痛感的区域相联系的。也就是说,没有痛苦,他们就无法感受到爱情。而只有不理智的时候,才会容易产生痛苦。所以爱情之瑰丽多彩,必须诉求于反理性的人生。孟湄的存在对韩荆是一个类似的刺激,当她离他而去的时候,他是痛苦的,但也是快乐的,这种可以暗暗反刍的痛苦对韩荆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快乐——反正他也不难找到替代品。但如果他们真的生活在一起,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丹朱倒在桌子上,“我一句都听不懂……奉劝你一句,自我安慰也适可而止吧!老自我安慰最后可就只能自慰了!把茶给我递过来。”
我吓一跳,“你吃的还不如一只麻雀吃得多,饱了吗?”
丹朱矜持地擦擦嘴角,“少吃多餐是健康之本。”
高级餐厅真是一个人人装B的地方,那么贵的价格,那么少的菜量,难道他们不懂餐厅是用来填肚子的吗。丹朱盘子里还扔着半个蘑菇,害得我也不好意思开怀大嚼。服务生被丹朱搞得很诚惶诚恐,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东西不好吃啊。
丹朱非常贵族范儿的小幅度摇摇头,将服务生的热情拒之千里之外。我心想,你理她干什么?就饿死这B算了,老娘也能吃个饱饭了。
我只好遗憾地给自己倒茶,壶嘴不知被什么堵住,出水断断续续的,丹朱好奇地拎起壶把看看,“这壶怎么了?跟得了前列腺炎似的?”
服务生低下头偷笑。 和丹朱在一起总有种走着走着就忽然挨雷劈的感觉。
“哼!喝你的吧!黑眼圈都出来了!”丹朱不满地瞥我一眼,“有跟那儿瞎操心的功夫还不如陪我上美容院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什么样子?”
我知道,这两年我显老很多,许多的疲惫、倦怠、沮丧、苍老由内而外的流淌出来,因为习惯性的皱眉,眉宇间已经有了细纹,简涵说我的眼神很特殊,我知道他是说我的表情经常很愁苦,一个年轻女孩子脸上很少会有这种愁苦,据说这是很不好的一种面相,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平常的表情,有时我很愁苦的凝视什么东西的时候,韩荆会很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开心吗?”他不明白,我其实是多么消极的一个人。
没关系,这段关系已成历史,每一段失败的恋情都是给自己注射一针恋爱疫苗,只是让自己对爱情越来越有抵抗力而已。过去了,也就无所谓了。
“别想了”,丹朱难得地掉了句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青春有限,别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误了自己。”
“我想,他对我还有有感情的。”
丹朱冷笑,“他这种人,路上看见只野鸡也会打两个转儿。正常人都是劝和不劝分,我可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假惺惺劝你两句让你回头去给人家的感情游戏当调剂品。能留住当然最好,留不住还是趁早另做打算。说来说去倒好像我在离间你们感情,你们感情这么好,你现在怎么会在我这里?”
我哑口无言。
丹朱陪我整整消磨了一下午,逛街,做面膜,修指甲,小喜鹊一样唧唧喳喳,今天正赶上商场周年活动,她看上一套调整型内衣,试衣间被几个欧巴桑占着,唧唧歪歪半天也排不上号,丹朱眉毛都竖起来,“烦死了,过来你给我挡着。”
她往墙角一站,把我往过一拉,手脚麻利地换了新胸围给我看,“好看吗?”
“好看”,我由衷赞叹,“以前还以为你的胸是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你啊”,她得意洋洋,“女人一过二十五全身都下垂,但这个型真的很好,穿上它至少可以晚垂五年——你不来一件试试?”
“谢谢,算了吧”,我谢绝,“我一个穷人,这里一件内衣比我全身里外衣服加起来都贵,穿着它我会老得更快。”
丹朱招呼售货员开票,腰上隐隐绰绰露出一道疤痕,我指着问,“这是怎么搞的?”
丹朱叹口气,“阑尾炎。”说着拢拢衣服把伤疤遮起来。
我死性不改地去翻弄花车。丹朱先是抱着胳膊讥笑,“这有什么好看的?”
没五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也扑上来,十分利索地动手翻检,一边指点着,“这个,这个是经典款可以穿”,一边连扯带拽地把看好的货从旁边的中年妇女手下拽过来。中年妇女还没来得及表示不满,丹朱恶狠狠的眼神已经杀到,中年妇女被堵得开不了口,只好转过头去装没看见。我们两个都长得像刁民,静的时候还好说,动起来就是一副随时可以蹲地上和小贩抢大白菜的样,充满了底层人民的泼皮气质。来这里买衣服的,怎么着也中产了,一把年纪谁会为件打折内衣惹上两个小刁婆?
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大堆打折内衣回了家。丹朱房间里堆满了种种精致的小玩意儿,和房间本身的简陋形成鲜明对照——香奈儿的双c包随手扔在床边的纸箱子上,墙上的廉价塑料挂衣钩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高档时装,ChristianLouboutin高跟鞋东一双西一双地散堆在门口,我摸着她的爱玛仕丝巾,羡慕得眼睛都发绿。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几年工作经验告诉我这都是经得起专柜鉴定的正品。它们在这间小小的陋室里闪闪发光,落难公主一样提醒着我它们的身价。丹朱这家伙,看来最近没少打着爱情的名义打家劫舍。
“漂亮吧?”丹朱得意洋洋。 “漂亮。”我摸着她的包爱不释手,“很贵吧?”
“还好,都是人送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好“哇噢”几声表示赞叹。
丹朱斜睨着我笑了一笑,“别那么紧张,没什么事情,陪小姑娘出去玩,吃个饭,买个包,都不是什么大事,有时候女孩子主动去贴他们,他们还说自己不行了呢。”
“真不行了吗?”
“哪有三十几岁就不行的?”丹朱冷笑,“都是做样子的,表示自己不缺女人。真不行了,偷着治还来不及,怎么会天天出来显摆自己不行。”
我不敢问了,她们的圈子里好多怪叔叔,都是我不熟悉的物种。 “比尔呢?”
丹朱一翻白眼,“谁是比尔?” 我自觉闭嘴。
吃过晚饭后丹朱陪我出去玩,我们手拉手走过闹市区。丹朱的手指纤细而柔韧,手心温热,一路拉着我向最热闹的地方狂奔,路边过条野狗她也要大呼小叫欣赏一番。
几个路边发传单女孩子过来塞给我一张广告,是某某健身俱乐部的。
塞给丹朱那张却是某酒吧招包间公主的,正儿八经地说什么“为弘扬酒吧文化,特面向向广大高校女生进行招聘,月薪五千起”云云。
丹朱被错认成高校学生,越发得意洋洋的搔首弄姿起来,我忍不住打击她,“不过派你张婊子卡,把你乐成这样!”
她反应很快,“那也比胖子卡好!”
妈的,如今时世,连婊子都要看不起我们胖子了。
一直玩到深夜,丹朱喝得眼神迷离举步维艰,外面又下了雨,我好不容易拦到辆车把她塞进去,没三分钟她就开吐,我甚至来不及把车上备着的塑料袋打开,她老人家早已吐得满地狼藉。
丹朱自己下了车对着路边的垃圾桶一顿狂吐,我去扶她,她摆手硬推开我不准我看,转头继续一泻千里。
师傅脸拉得很长,我只好连声说对不起,又帮人家打扫干净。
丹朱吐完倒是精神了一些,小脸雪白,软溜溜偎在我身上,“今天住你那儿吧,反正你那劈腿男朋友也不在了。妈的明明是你失恋怎么你屁事没有把我喝成这样。”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好”。 出乎我们的意料,韩荆居然就在客厅里坐着看报纸。
丹朱虚弱得走路都迈不动脚,意识还算清醒,听到韩荆声音她立刻哼哼着开始挣扎,对他的帮助表示拒绝,我陪她摸爬滚打了半天,终于成功地把她放到沙发上,韩荆不识好歹地递上一条湿毛巾,我正要接过来,丹朱从嗓子里咕噜了一声,一把把我的手攥住,接着狠狠地瞪了韩荆一眼,沙哑着嗓子问候道,“操你妈,滚。”
韩荆拿着湿毛巾的手尴尬地停滞在半空。
好容易把丹朱姑奶奶打发上床,韩荆在外面敲我的门。
我把丹朱裹在被子里,竭力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啊,我们已经睡了,你有事吗?”
“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我闭上眼睛,忘记他忘记他忘记他。 “今天我在她那里。”
我不耐烦,“我知道,她发短信告诉我了。”
韩荆权衡片刻后决定扮无辜,他声音里充满委屈求全的味道,“你不准我给她过生日,所以我没有去,但她马上要走了,我总可以去陪陪她吧?”
我心里泛起一阵凄楚,还以为自己已经够理智,没想到对方还怪我不够宽容。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觉得我够宽容?我走开,你说我无理取闹,难道你指望我挽着她的手说“妹妹,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冷静片刻,决定快刀斩乱麻,“我们分手吧。”
隔着门说话总比当面恩断情绝轻松些,我轻轻靠在门框上,把头埋在臂弯里。至少这一次是我提的分手。
韩荆有几秒钟没有说出话来,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做了决断。
“你考虑好了吗?”
他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和征询,我听出里面些许挽留和不舍,可是,可是,太迟了。也许他也觉得解脱吧,终于有人替他作选择了。
如果分离是唯一的解脱,最后的话我来说;如果永远你不必再难过,遗憾让我一个人来过。
我轻轻地说,“考虑好了。” 他不再说话。
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估计已经回房了,不知道他准备什么时候搬走。
我轻轻把门打开,门外的人抬起头来。 他居然还在。
我们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萧索悲哀。就像楼前那两棵杨树,唰唰地在雨里抖,掉的满地黄叶子。
他点点头,走开了。
孟湄每天都来看韩荆。通常是晚上下班去单位迎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有时候也在家里做,孟湄做一手好菜,貌似是淮扬菜系,偏酸甜,挺好吃的。每次做了好吃的她都要给我留一碗,还笑咪咪地送到我房间里。为了躲开他们我尽量早出晚归,有时借宿在丹朱那里,可她似乎比我还执着,在我房间里一坐几个钟头,我不禁好奇,她到底想干什么呢?难道她看上我了?哈哈哈,我欣慰地想,还有幽默感,证明我没死透。
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孟湄的一味示好除了让我浑身难受什么作用都起不到,我承认她是个好姑娘,贤妻良母,可我真的希望你们快点离开我家,不要再端着汤不打招呼就进我屋儿谈心,又不是入党有那么多心好谈么?我觉得分手后还是大家谁也不理谁老死不相往来好,您觉得呢?
只好拼命催韩荆快搬走。那一夜之后我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讲文明讲礼貌,每次对对方说话都会加上“请”,“谢谢”,“对不起”等字样,一言以蔽之:相敬如宾。
孟湄的频繁露面逼得我不得不把这个问题搬到台面上,同时还要虚伪地装出一副文明礼貌的嘴脸免得别人觉得我是逼奸不成恼羞成怒。
“劳驾问一声儿,您准备什么时候搬啊?我还等着招下一任房客呢!”
“怎么也得到这个月底吧?”韩荆一本正经,“您房租那么贵,我不住满这个月不是亏死了。”
“找你这个丧门星算我倒霉,我认栽,房租我不要了,你快点滚吧。”
“为什么呀?我又没偷水,又没使用违章电器,您用词这么直白很伤居民感情的。”
“伤你?我还想抽你呢?你们倒是走不走?”
韩荆揪住蛋挞后颈皮,“走吧蛋挞,这坏人轰我们走。”
蛋挞仰起脸喵呜两声,一双杏核般温婉明澈的圆眼睛看得我肝儿直颤,语气也软下来,“蛋挞可以留下来。”
“不!我和蛋挞相依为命情比金坚,抛弃什么我也不会抛弃蛋挞的!” 蛋挞。
这只肥猫是我的软肋。
可恨它实在没什么气节,第二天孟湄就提着袋三鹿奶粉就把它贿赂了,蛋挞六亲不认,就跟吃的亲。从此以后每天孟湄进门它都欢欣鼓舞跳过去表演蹭脚,媚叫,摔倒扭肚皮那一套谄媚的老把戏。
我恨恨地看着它,吃吧,吃吧,总有一天三氯氰胺吃死你。
韩荆再拿蛋挞当挡箭牌的时候,我就直接挑明了,“蛋挞可以交给孟湄啊。”
韩荆笑了,“你我都知道孟湄不喜欢猫,我又怎么能强人所难?何况猫都很恋家,上次搬家蛋挞就死活赖在屋里不肯走,再搬一次蛋挞还不得闹着跳楼?”
我想了想也是,“那,你能不能把蛋挞留下?”
他沉吟片刻,说,“要不签个协议吧?你有每周末来接蛋挞的权利。你可以去给它开家长会,可以带它去迪斯尼,但不能喂它油炸食品,蛋挞需要节食了。”
我们笑起来。还好他没对我说,“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
我把新添的汤勺案板都送给韩荆,省得孟湄还得为借厨具打招呼,跟单位请了长假,跟几个“驴友”一起去旅游,重新开始,一个人闲云野鹤的日子。
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的美国女作家MaySarton一辈子都在出版日记,一直到八十多岁。她是个同性恋,一辈子没有婚姻,但看到自己的生活被出版,被卖,被谈论,也是很好的安慰。而且那些日记写得还真好。
所有的故事其实都有点像,很多年都萦绕心头,念念不忘,说来轻淡,听来悲伤。
我早不是十八二十的小姑娘,我早知道自己只有自己,我早知道即使找到伴侣,也不该再往他身上尽情靠去。
那还为什么要难过呢? 丹朱发短信让我坚强点,千万不要想不开云云。
我说你这不是恶心我吗,我像会想不开的人吗?姐们儿打生下来就没如意过也活了这么大,不就靠的精神胜利法么?
我的“驴友”之一小叶子告诉我,失恋是减肥的最佳时机,她当年靠着失恋一次性减了十一斤.
人民群众的智慧永远令人叹服,我说,我试试看能不能破你的记录。

一个小个子女生站在楼道门口,像是等人的样子。她一见到我就快步跑过来,对我说,“你好。”
我以为她是问路的,“你有什么事情?”
她表情很激动但又压抑着声调:“请问你是韩荆的女朋友吗?”
我诧异了,“你是谁?”
就在问出口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我认出她了。我知道她是谁。
她说,“我是孟湄,韩荆的女朋友。”
我点点头。豆腐袋破了,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脚面上。 她是韩荆的前女友。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她回来看韩荆,我该怎么应对,但我从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
她身材娇小,不失丰满,穿件白色大毛衣和平跟棕色靴子,毛衣太大,把小巧玲珑的她完全裹在里面了。天很冷,她穿得有些单薄,冻得微微打着哆嗦,但即使这样,也完全无损于她的鲜活妩媚,她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皮肤白里透红,脸是圆的,卷发里面透着灯光的影子,整个人完全像拉斐尔画中的圣母像。
我提着豆腐和黄瓜,手足无措,豆腐忽然变得很重,坠得我手腕酸酸的。
“你……回来了?” 她苦涩地微笑一下,“我是专门为他回来的。” “……”
“我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我觉得自己很懦弱,但也不想和她争辩,“要上楼去说么?”
“不用了,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孟湄有着所有漂亮女孩特有的骄傲,也带一点点聪明人受挫时特有的苦涩,她说,韩荆对她提起了我,她就立刻飞回来了,刚出机场,行李往酒店一扔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过来了,韩荆还不知道她回来。她只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认识韩荆以前的同事,通过他们知道了他现在的地址、单位。她问韩荆要过我的照片看,所以在楼下等到我的时候,立刻就认了出来。
我问她,要不要上来见见韩荆,她说现在还不必,今天她是专程来看我的。一会儿她就回酒店。
“很冒昧吧,希望你不介意。” 我苦笑。
她说,请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很难过,每一年的生日都是他陪我度过。今年突然临近,发现没有他,心里很难过。就不管不顾的来这里了。但是他告诉我,他已经有了你。我不知该怎么办?——后来又夹杂了几句英文。大意是我是不是已经有点太疯狂了。
因为在外面冻了很久的原因吧。她的语调都在发颤。
她说她已经在楼下等了我将近一个小时,从她冻得发紫的嘴唇来看,这也是真的。
我麻木的说:“如果你想找他,他在楼上,你去吧。”
这句话很反常。可是我面对孟湄,看着她冻得像只小动物在那发抖,脸色惨白。第一反应却是这样回答的。
已经是秋天了,雨一下,分外的凉。孟湄说她来的时候看见我出门,但来不及拦下我,于是就一直等到现在——有一个多小时了。她就在这里等我下来。
我说:要是我没有下楼,或者韩荆和我一起出去买菜呢?你怎么办?
她说:等到受不了的时候我会回酒店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对某个人莫名其妙的死心眼?
她说:我不想找他,我要先找你。我要看看,他的新女朋友是什么样的。我曾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他不会忘记我。没想到,大家这么快就都开始了新的感情。
她的脸透露着一种倔强。
这番话有一定挑衅意味,只是她的自白,也算坦诚。也能看出她说这话时内心强烈的不开心。她以为韩荆爱自己一生一世。没想到,转身已是别人所属。
她说,你能不能和我聊一聊,我飞了十四个小时才到这里,我真的需要和你谈谈。
从身高上,我比她高很多。从年龄上,我比她大。从地域看,她出来乍到。从历史渊源看,我们俩并没有坐在一室聊天的必要。但是,当天我居然答应了。
也许也因为我还有一些好奇心吧。如果我也就这么走了,当天晚上我说不定会遗憾,为什么没和她多聊一些。
于是,她带着我回了香格里拉酒店。
她是当天到的中国,行李都还没整理,就直接出门来寻觅韩荆的公寓。如果说她这样只是为了探亲访友,任谁也不会相信。
我看着她,年轻就是好,能为了一时的念头翻山涉水,做一些不可理喻的疯狂事。比如这位跨越太平洋的不请自到的孟湄。我不知道是该可怜她还是该可怜我自己。
孟湄主要是想看看我和韩荆相处到了什么程度。我是不是很爱他?他对我又是怎么样?是不是比他对她更好一些?她详细的讲述了她和韩荆恋爱的过程,他们怎样相遇,怎么相爱,韩荆怎么在晚上跑很远去给她买零食,怎么哄她,她生病的时候怎么照顾她,怎么陪着她准备考试,怎么帮她寄申请资料。
我麻木地听着。
她倾向于相信,韩荆爱她比爱我多。但从我嘴里是问不出答案的。如果我是一个夸张型的情敌,那我很可能添油加醋的说很多韩荆如何爱我的肉麻话,来伤她的心。
但我永远永远,都不屑于告诉任何人我和韩荆之间的事。这是对自己的亵渎。
从情敌的嘴里,是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她却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她接着补充了一句:请你现在不要告诉韩荆,今天晚上我们俩在一起。
我答应了。
走出酒店我发现自己提豆腐和鲫鱼的手都被塑料袋勒出血印了,鲫鱼流了不少血,几滴血珠蹭到裤子上,变成深紫的色斑,脏脏的,很狼狈。
一进门韩荆就脸色大变,“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我把鲫鱼放在水池里,“买了条鱼,炖汤。”
韩荆看着我,神色惊疑不定,“你脸怎么这么白呀?没事吧?”
我笑笑,说,“没事。”
他还是不放心,伸手探我额头。我条件反射地想到孟湄说过她生病的时候韩荆怎么照顾她的事情,抬手推开了他。
韩荆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没说什么,拎起豆腐进了厨房。
我想道个歉,又觉得很多余。
不知不觉进了洗手间,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真邋遢啊,头发乱七八糟地挽了一个髻,脸色青白,眼袋和黑眼圈都在这张脸上写着我的疲惫。笑一笑,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
孟湄确实是个非常骄傲的女孩子,她回来后连续两天没有联系韩荆,第三天下午,我在工作的时候,韩荆在MSN上对我说,豆豆,刚才孟湄给我打电话,说她回国了。
我心头一震,说,噢。
该来的早晚会来,她万水千山地跑回来,总不会是只为了见见我。
我不知道孟湄对韩荆说了什么。他的态度是,对于孟湄的回归很惊讶,但是也不抗拒。很少有男人能硬下心肠对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说不,何况当初是她提出分手,一去不回头。
我不知道该对韩荆说什么。因为早就知道了孟湄的到来。应孟湄的要求,我没有告诉凌风。
那次和孟湄在香格里拉的会面,两人并没有谈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是作为前后女友会面了而已。当我从香格里拉走出的那一刻,我是希望这辈子永远不要听到孟湄的任何消息,也不要再见到她。
但是,呵呵,当然了,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孟湄第二天晚上来看韩荆,我礼貌备至地奉茶,然后退出去。
倒是韩荆有些不自在地拉住我的手,“豆豆你……不要走吧。”
孟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那神情我看了都有些不忍。
我轻轻拍拍他手背,“小孟大老远回来,你陪人家说说话也好。”
他们在韩荆房间里待了很久,两人声音时大时小。我抱着蛋挞喝茶,看报纸。
一声清晰的脆响。听声音像是我的骨瓷茶杯摔在了书架上。
我听见孟湄在哭,韩荆在低声地说些什么。 蛋挞瞪大眼睛。我摸摸它。
晚饭时分韩荆送她一起出门,还特意拐到我这里一趟,“豆豆,我去送下她,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苦笑,“随便。” 这一送就没了影踪。
大约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回来了,不知道取了什么东西,又走了。门锁轻轻地一响,他还挺周到,怕吵醒我,没像平时一样随手把门磕上,用钥匙小心地转了半圈,推了推,确定锁好,走了。
我竖着耳朵听他关门。
也许是因为深夜的关系,门一关,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已经很久——已经有几个月没流过眼泪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在晚上我们的神经总是比较脆弱吧。
我站起来,拉开台灯,从窗户里往外望,韩荆步履匆匆走向小区大门,如果他回一下头,他就会看到我窗户里的灯光,但是,他没有。
算了吧。
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看着远处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会感到这样孤寂。孤寂很大,我很渺小,我被它堵在墙角里,动弹不得。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怪梦。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对着镜子照,发现自己眼圈全黑,眼袋硕大,就像一只哀怨的熊猫,不,就像早乙女玄马。
我冲进厨房,方便面,速溶咖啡,我是靠垃圾过日子的人。
蛋挞的饭盆空了,跑来冲我喵喵地叫了一阵。
我不知道韩荆把它的猫粮放在哪儿,只好从冰箱里摸了块冷火腿扔给它,它挑剔地闻了闻,不大满意,拖拖拉拉地吃了,一边不满地冲着我端着的方便面叫。
只好夹了一筷子面条给它,这回它吃得很香,我也饿了,昨儿一晚上什么都没吃,人和猫都吃得唏哩呼噜的。
我记得韩荆说过孟湄只喜欢狗不喜欢猫,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将来蛋挞大概就只能跟我在一起了,也好,这猫皮实,好养。
他们的故事完美得简直看不到瑕疵,现在公主不顾一切飘洋过海来看他,正该上演破镜重圆的好戏,而我,完全没有出现的必要,不管说什么,看起来都会像那个恶毒的后妈。毕竟人家是完美的初恋,而我们……哈哈哈,永远别忘了炮友之交淡如水。
我冷静地估计了一下双方实力的差距,结论是我基本没有胜算,我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既丢脸又丢人——抱着他的腿哭求他不要抛弃我,一直哭到他厌倦疲惫,躲我就像躲瘟疫。
二是笑容满面拍拍他肩膀,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再开个欢送会,嫁闺女一样吹吹打打把他送到初恋床上。
我觉得还是后者可行性较高,而且很阴险,存在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可惜我做不到。
我无法想象把自己心爱的人拱手相让。
韩荆一整天没有上班。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学生证已经搞到了,一男一女,问我什么时候过去取。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放下话筒前还听见对方一声交织着惊讶和不满的“我靠……”
下午韩荆才回来,他说,他一直在孟湄那里。 我“嗯”了一声。
韩荆神色很憔悴,显然这一天一夜他也过得不轻松。
他说,孟湄明天要过生日,她唯一的要求是有他陪着过最后一个生日。
说的好像过完生日她就活不下去了,我看看日历,“明天是周末,公司集体出去旅游的日子,你不去了么?”
他一脸无奈,“窦白……” 好吧,明白了。 我转身走开。
韩荆在我身后带点哀求地说,“窦白……”
我心里咯噔一声。韩荆从没用过这种口气和我说话,现在他对我这样低声下气,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他说,她说准备回来,次贷危机后,学金融数学的想找个好工作太难了,孟湄又是一个心很高的不甘平庸的女孩子。
我耸耸肩,如果她学破产法就好了,次贷危机后一定被大批濒临破产的客户围住,谁能想到次贷危机会以如此曲折的形式介入我们的生活。
他说,她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行李还堆在酒店没有打开。
是啊,你们的爱情故事真缠绵悱恻曲折动人,作为观众我很感动,鼓掌。
我心里疼得像针扎一般,脸上还强笑着,做个请他闭嘴的手势。
再任他信口胡柴,估计就该说什么前女友为他打过几胎他是堂堂男子汉不能不为自己的女人负责之类的胡话了。
这些,所有这些,其实都是没必要的,我是个最知趣的人,不用做出这幅唯恐我会死缠烂打的样子。我窦白从不倒追男人。
有些遗憾,在一起这么久,其实他并不认识真正的我。
我和蔼可亲地问他,“你什么时候搬家?先说清楚这个月房租我可不准备退你了。”
韩荆一愣,“搬家……” “噢,那好”,我做出无所谓的嘴脸,“慢慢找不着急。”
韩荆的眼神复杂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到后半句,我嗓子哽咽了,挺丢人的,我低下头擦眼泪,其实并不想让他知道我在为他难过。
韩荆紧紧拉着我的手,“豆豆请你相信我,我知道什么样的女人适合我。我和孟湄早就分手,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如果做得太难看会被人笑话小气,既然这样,我会跟她讲清楚,好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非常非常委屈,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韩荆低声说,“对不起。”

网上www.9822,一边道歉一边觉得自己虚伪。可是韩荆和郑总都趁乱逃之夭夭了,我是大部队留下来垫背的炮灰。
一阵冰流从天而降。
赵珍妮面露讥诮之色,“你进步得很快。可惜!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话!”
马丁尼沿着我的头发滴下来,酒精蚀进眼睛里,疼得我泪如雨下。
不过也好,刚才还沉甸甸的犯罪感瞬间就消失了。
“你这个副手真够笨的。”郑总在车后座上评论道。
“笨是笨了点,但胜在忠心耿耿”,韩荆腾出一只手握住我手腕,“还疼么?”
我像红眼睛小白兔一样龇龇牙,表示不疼了。心中有些许黯然,和太聪明的人呆在一起就是这样的,他们像强大的魔法师,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美妙奇迹,你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麻瓜,站在一边傻看还要被奚落。
“她到底想说什么?”我小声问韩荆,“为什么你们都躲着她?”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是……”,韩荆在我耳边低语,“比强xx更能侮辱一个女人的办法就是她送上门来,却不碰她,老郑这下可把她狠狠得罪了,以她的性格,多半要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她准备撕破脸?” “暂时不会,她不知道我们已经签了合同。”
“她那么自信能抢过这单生意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韩荆对我的设想嗤之以鼻,“她唯一的自信来自自己的大腿。”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郑总和她多谈?”
“老虎眼里都是口粮,虽然我对老郑的审美有信心,但她老把大腿拿出来晃,老郑又不是什么有操守的人……”
“你们两个”,老郑在后面喊,“当我是死的吗!”
韩荆置若罔闻,故意作情深似海状,“晚上到我那儿去吧?”
我脸红,往后座瞟了一眼,“这样不好吧……”
“说得也对,我们还要赚他的钱呢。”韩荆回头,“后面那个戴眼镜的胖子,请问您在哪儿下车?”
郑总躺在后座,“我死了,不要喊我。”
我很好奇,六块腹肌的郑总哪点和“戴眼镜的胖子”能挂上关系?
韩荆体贴地解释道,“遇见我之前,他是一个戴眼镜的胖子。”
“胡说八道,你纯粹是嫉妒我比你英俊潇洒……”
“好,来发个誓,如果你从前不胖不戴眼镜,就罚你被一百个丑女轮奸到体无全肤,摇摇欲坠为止,如何?”
郑总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姓韩的你好狠毒。”
转过脸对着我压低声音,“小窦,你不要被这个色魔骗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爬得那么快吗?”
我做洗耳恭听状。
“这个骗子每次见老总都先写好三份建议书,然后上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套老板的话,然后就把最合老板意的方案拿出来……怎么样?是不是很贱?”
果然很贱,但我不敢说“是”。 “说真的,今天在哪儿安营扎寨?”
“说了去我那边,你们又不去”,郑总抗议,“我的床很大,女孩子都喜欢的。”
“你喜欢女孩子?” “我不玩3P!” 我和韩荆同时说。
郑总面不改色,“我当然喜欢女的,不过像他们玩的那些庸脂俗粉,我可看不上。”
韩荆解释,“郑总只泡二十五岁以下三环以内本科学历以上的马子。”
我心里微微一动,“谁玩庸脂俗粉?”
郑总笑得阴险,“老韩啊,色中饿鬼,他没跟你讲过他的辉煌战史?”
韩荆连声否认,嚷嚷说郑总败坏他的名节,我愣了片刻,勉强地笑了一下。
几乎所有女人都相信天下男人都好色,都背着自己的老婆和外面女人多多少少有一腿,但自己老公除外。她们的男人也会把自己洗刷得冰清玉洁,以此标榜自己是跟那些有吃喝嫖赌的习惯的朋友是不一样的。我的个人意见是这不太可能,朋友就是在一起吃吃玩玩的,难不成朋友寻花问柳,他就在旁边抱本《圣经》看着?
如此说来……
正在疑神疑鬼,只听韩荆的手机清脆的叫了一声,老郑呵呵奸笑几声,“谁呀这是?这么晚了。”
韩荆不答,笑笑,运指如飞地回短信。 我心里一点点凉下来。
我扭过头看街灯,动心者死。这就是自作多情的下场。
我推说酒喝多了头晕,先下了车。韩荆故作惊奇状,郑总倒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笑笑,挥挥手,“玩好。”
此刻正是城市夜生活最纵情时分,他俩正可去从事男人最喜欢的运动。
我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家。路上三三两两,尽是深夜同行的情侣。
我们眼中的情爱欢好,在男人眼里也许不过是一场起身就忘的活塞运动。谎言与誓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说的人当真了,一个是听的人当真了。没什么可说,是我自己的错,那么轻信。
上大学的时候,大家都习惯在最后一周临时抱佛脚,有时候会通宵复习,我经常在黎明时分乳白色的曙光里对着电脑昏昏欲睡,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我习惯在测试程序的时候,写上他的昵称。
于是程序跑对的时候,就满屏都是他的昵称。
那感觉苦涩而美好,我至今不能忘怀。 楼下的音像店仍恋恋不舍地放着情歌。
等你来过一下子,我晕旋一辈子,真像个傻子,真不好意思。可是我在当时,真以为你拥抱我的方式,是承诺的暗示。
拿出手机给丹朱打电话,小姑奶奶关机了,我试着拨几个号码,都没有回音。
能说说话的只有陶然了。
我犹豫着,这实在不合适,但我此刻非常,非常想和别人说说话。
最后硬着头皮拨了过去。
出乎我意料,陶然对我说话的口气很好,我忽然想起自己也算他EX女友了,这就是了,陶然对EX女友一向关怀备至,不然也不会弄到他家的EX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的情形。
*苦笑,“实在对不起,又来打扰你。”
“没关系的,其实我有时也会打给你,你不知道罢了。”
“啊?”我很惊奇,那是怎么打的。
“分手后,经常想给你发短信打电话,但是又不想打搅你,所以拨号码总是多拨一个,或者等你不在家的时候,打你的座机,让电话一声声的振铃,没有人接,感觉不像是你不接电话,而是正好因为你不在,所以接不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我感觉自己仍有人在乎。
“陶然你在和谁说话?!”话筒里突然插进尖锐的女声。
陶然惯用的不耐烦的口气,“是个朋友,你想多了。”
一面宽慰我,“她不太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终于反应过来,“对不起打扰你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谢谢。”
陶然还在那边柔情似水地要我“等等”,吓得我赶紧挂了电话。还好,对方没有追过来。
我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她是下一个我。一边等待永远都等不到的承诺一边为无休止的前女友烦躁。
深情款款的男人到处都有,只要不提嫁娶,不用归宿感责任感之类的东西吓唬他们,他们还真可以表现上佳,呵呵。
整个晚上我都抱着手在灯下看有几个螺,几个簸,没有关电话,也许有人会打给我呢?
但是没有。
我失眠了很久,它始终静默着。薄博的墙隔不住邻居夫妇的争吵和楼下的麻将声,我数羊数到两万多只,还是心烦意乱睡不着。我疲倦地想,我要的并不多,一个爱我的男人,一个不用陪人睡觉和陪人喝酒的工作,这很过分吗?
要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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