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十四章

第十三章,第十四章

减到八斤半的时候,居然破天荒地接到了单位来的电话。
那边一开口我就怂了,是老孙,主要意思有两个,一是年假将满,让我早点死回去,不然就按旷工算开除我,二是说是已经和出纳打过招呼,可以去财务取给Jessica垫的钱了。
不知道这笔钱是用什么名目发给我,总之我欢欣鼓舞地去找出纳——那么多人民币打了水漂,急得我这几天晚上觉都睡不着。幸好老孙答应把钱赔给我,不然我就出去给人通下水道,贴瓷砖,拆洗油烟机,贩卖军火,走私,暗杀,洗钱,要债,搓澡,按摩,刮痧,拔火罐,算命,割双眼皮……不管干什么,反正我一定要把钱赚回来。
出纳很爽快,说支票开好了,但是老孙还没有签字,领不到钱。
“我前天就把发票交上来了,孙总怎么还不签字呢?”
“他啊,打球把腿扭伤了,在家里躺了几天,一直都没来。”
喔?是吗?我真希望他的腿早点好,我也好看看他是用哪条腿签字的。
任何涉及到钱的事都会让老孙呼吸紧张,我刚到这家杂志的时候,老孙不知道哪根筋抽到了,居然要请员工喝酒,风闻他请客从来不带钱,我们还特地告诉他的秘书,不但要提醒他,还要看着他把钱装进包包里才可以让他走。结果晚上刚进酒吧还什么都没有点,老孙就说这家酒吧的价钱太黑抬屁股就走。我们一干人等只得跟着他灰溜溜地出来,重新打车,不远万里地跑到城西另外一个酒吧。
喝得差不多了,人家来结帐,只见老孙小心翼翼地打开钱夹,摸出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在waitress面前一晃,赶紧又收到钱夹里,“我刚从香港回来只带了港币,你们肯定是不收港币吧?”
我们面面相觑,这个小气鬼,老狐狸,永远做不大的小老板,又想让我们掏钱的王八蛋。
这时候,甜美的,可爱的,我将永远记住的waitress微笑着对老孙说,“谢谢您,我们收港币。”
老孙如丧考妣地买了单。那一天,我们部门的人就像过节一样高兴。
从这样一个人手里要钱,就像从活狼嘴里往外掏食一样,需要巨大的力量和歇斯底里的勇气,何况上门要钱还有可能遇到老孙老婆,我上门去要钱?怎么要?你老公上了他的女员工,员工去寻死,我把她救回来了,现在欠了债,你们要替她还?
我自己都觉得老孙老婆听了应该掐死我。
据小麦说,老孙最近被老婆整治得很惨,挨了打下了跪开了家庭会议写了保证书还按了手印。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麦把超短裙往下拉拉,趾高气扬地说,他家的保姆和我姑妈的表舅家的小阿姨是同乡,天天在一起叨咕他家的事。老孙老婆可强了,现在他家的房子写的全是老孙老婆的名字。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老孙老婆把着家当也是很明智的行为,中国的婚姻法中没有赡养费一说,给不给全在男人情义。即使有对方出轨的证据法院判得也不会会尽入人意,靠自己把钱搞到手似乎也是唯一的出路。
韩荆和另外两个男同事路过,上上下下看了小麦好几眼,想说什么,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想他是想对小麦说上班时间不能穿着露肚脐的衣服和下摆离膝盖超过三拳的裙子。但又没说什么是因为老孙喜欢女孩子们穿得清清凉凉的,最好什么都不穿,哪怕是代表公司形象的前台。既然老板都不说什么,韩荆当然也不会去得罪人。况且小麦的姑妈来头甚大,大到小麦即使一个星期不上班也没人会说她什么,工资照发,奖金不扣。编辑部大姐说,哪怕小麦能拿出张高中毕业证,她也早就不用做前台了。当然小麦并不在乎做前台还是做别的什么,她只是需要找个地方混着。
小麦也注意到了韩荆的欲言又止,撇嘴一笑,“窦白,他现在还缠着你吗?”
“没有。”我说的是老实话,自从他前女友回来我一直很小心的和他保持着距离。除了每天早上点头互道“你好”不再有任何交集。虽然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绝对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天天管别人的闲事,就没见过那么烦的男人”,小麦得意的一笑,“现在总算老实了,到底也有人管他了。”
我故作无知地问,“怎么了?” 小麦惊诧,“你真不知道?他要结婚了!” “噢。”
我闷着头想:真他妈的快啊。
年轻的时候失恋,看见自己喜欢的人挽着别的女孩子散步,有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碎成满地的玻璃碎片,然后光着脚狠狠地踩在上面走过来的感觉。
现在不会了。可以不动声色地点头,敷衍,微笑。 我听见自己问,“和谁?”
声音十分镇静,我有点佩服自己的定力。 “他以前的女朋友呀!她回国了。” 哦。
怪不得他天天还没下班就跑得不见踪影。 “听说长得还不错。” “是吗?”
“要我说一般。”小麦冷笑,“都二十六岁的老女人了。”
我苦笑,在小姑娘看来,二十六确实是老女人。
韩荆的女友,其实我早就在电视上见过,当时她兼职在一家教育电视台的英语节目里做外景主持。有那样的女朋友,是所有男人的梦想吧?
早过了青涩的年纪,也慢慢忘记了爱情的感觉,只是每次遇见他和别人在一起,总有些隐隐的痛楚,这点痛让我分辨出自己的感情。年少的时候,以为恋爱是一件快乐的事,要到成熟一点后,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就会常为这个人感到心痛,感到难过。
简涵在MSN上叫我,“干什么呢?” 我懒得回复。
有一次简涵打着哈哈说,“又美丽、又纯洁、又温柔、又性感、又可爱的****,就像鬼魂一样,男人们都在谈论她,但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
我想他一定没见过韩荆的女友——有些人真是生下来就套着光环的。
我,相形见绌。
我想我唯一的好处是禁得起伤害,禁拉又禁踹,禁扯又禁拽。但是,这有什么用呢?找老婆又不是买蛇皮袋。
简涵看我在线,十分固执地不停呼唤,“泳圈泳圈,干什么呢?”
大一那年我刚从高考的压力中释放出来,吃到暴肥,从此落下这个外号,哪怕我现在减成排骨,简涵也仍然乐于以此刺激我。
懒洋洋回答,“反正我就这么一个历史污点,你要说就尽管说吧。”
“真的吗短腿?” 无语了。
搁在以前我也许还会笑一笑,但是今天……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跟他说一说,关于韩荆,和他的女友……可是,就算说了,又能怎样呢?是吧?都这个年龄的人了,还腆着脸做出一副“我很受伤我很心痛”的嘴脸来,多么脑残,而且多么低级啊。
简涵发了一个闪屏,“怎么不说话啊妹子?”
我打开对话框,对简涵说,“我想结婚了,有合适的帮我留意一下吧。”
简涵被惊着了,“不是吧妹子……什么事儿这么想不开啊。” 我没说话。
简涵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安排。”
简涵给我“安排”的第一个男人是个非常非常健谈,非常非常有想法而且惟恐有人不知道他有想法的人。
我们在星巴克坐着,想法男口沫横飞,整整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啊,我读研的时候在外面兼职当老师,给学生讲课超过一个半小时就口干舌燥恨不得像方鸿渐一样靠写板书来杀死时间,他却滔滔不绝的讲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先后批评了棒子、小布什、张艺谋以及部分党和国家领导人。批评棒子没文化还爱意淫,小布什是战争贩子,张艺谋那么老土,开幕式一定是请了枪手不是他自己做的,他就会弄满城尽带黄金甲……他说的都很好,都很正确,只是乏味,全是报纸或者网络上被嚼烂的言论,听起来就像小学思想品德课上老师在讲要热爱祖国热爱党,不要随地大小便一样让人感到乏味。
我昏昏欲睡地听着,这两天天天黎明即起赶公车,实在困得很。疲态毕露又像是对人家不尊重,只好用手支着头作认真聆听状。
他批评到张艺谋的时候,我一头扎在桌子上,像小学生上思想品德课时打瞌睡的样子。
我很不好意思,好在想法男非常宽容,他转换了话题,开始谈论自己。
之后大约一小时的时间里,想法男不断地向我暗示或明示他的魅力、他的大方、他的成就、他的自信、他的好人缘、他的聪明才智、他的优雅品味、他的男人味、他的顾家、他的重感情。
这种公孔雀的求偶方式让我有点消受不起。
特别是看到他对服务员吆五喝六的样子——整顿饭他都对服务员摆出一幅晚娘脸,不停抱怨。
“空调太冷了!” “我这碗看着怎么和那碗不同?” “再送一碗鸡汤!应该有送吧!”
“我们一直在等,为什么没人上楼来买单!” “什么,要我们叫一声你们才上来!”
可怜的服务员一直唯唯诺诺,我在一边看得面红耳赤,这人真像我前男友陶然,就是那种让人赚了五毛钱就心里不爽,非得尽情羞辱使唤别人才过瘾的败类。妈的我也是败类,怎么老跟这种极品混在一起。
为了不让服务生继续难堪,我撒谎说明天还要早起,得走了,想法男颇为遗憾,“那你现在就要回家了吗?”
对啊,不然还上哪儿去。
服务员取发票的时候,他忽然赞美我,“你的皮肤真白呀。”
我还以为他只关心国家大事呢,原来他还能注意到这一点,不容易不容易。
想法男极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腰,“你平时下班喜欢玩什么?我们去唱歌好不好?”
我低头盯着那只手。
想法男也微觉尴尬,干笑一声,“呃,我觉得你们80年代的孩子们都挺放得开的,特别随和,呵呵。”
我很少在陌生人面前说脏话,但那一刻,我实在很想对他说:
放你妈B。随你妈B。 简涵被我打得哭爹喊娘。
一提到简涵这孩子我就感慨万千,我们在一个小区长大,如果不是互相看不上对方也算青梅竹马。我看不上他是有理由的——我们那个年代家家打孩子,很多小朋友挨打的时候是很有骨气地,比如说,我的表弟,他被打的时候据说一句话也没有。基本上你打得差不多了时候他才会很淡定的说,你要是没结束我还有点时间,相当有种。而简涵不但身残志也残,被打之后会一直狂吼对不起我错了请爸爸妈妈原谅我吧这类的话,不愧是和我走一个路线的。据说简涵考试没考好模仿他爹的签名签在卷子上,东窗事发后被吊在电风扇上抽了一顿,简涵也顺便练了嗓门,估计是天太热,简涵他爹被喊得心烦意乱居然把电风扇开开自己上里屋看电视去了。简涵就在外面华丽地转身再转身,被放下来的时候除了地球是圆的其它什么也不知道了。
可能是当年简叔叔下手太狠,把脑子打坏了。
吸取了经验教训,简涵精挑细选了一个据说是“非常非常斯文,只可能你****他不可能他非礼你”的文弱海龟男介绍给我,还亲自陪我去相亲。
海龟男果然很文弱,还很斯文,还很孝顺。 陪他来相亲的是他母亲大人。
我们吃了一顿饭,大部分时间都是伯母在盘问我:在那里工作……待遇好不好……什么学历……你爸爸做什么……你妈妈做什么……你爷爷,噢你爷爷去世了,怎么去世的呀是不是得病啊?……你们家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以前交过男朋友吗……你真的有一米六七吗看起来不像喔(眼下之意是我虚报身高)……等等等等。
我很想谢谢她,居然忍住没问我手里有多少存款,和前男友上过几次床。
海龟男很乖地坐在一边,盯着自己的盘子看。不过我不敢多看他——坐在我旁边的阿姨一直审视我,从头看到脚。就算是我们四目相接的时候,阿姨严厉的目光都没退却,一直盯着,我只能尴尬的笑一下,然后郁闷地继续埋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基本上,我认为,我和这位大龄儿童海龟男没什么戏了。
谁想简涵居然趁我上洗手间的功夫溜出来截住我,“成了成了,阿姨对你很满意!问我要你的手机号!”
我很想挠墙,“你没给吧?” “给了!” “去死!”
简涵哭丧着脸,“这回这个多斯文啊,你还打我?”
为避免海龟以及龟妈真的看上我,我勇敢地采取了防守反击战术。
我不再回避龟妈的逼视,也炯炯有神地看着她,看她头发梳得整不整齐,衣服是不是刚从干洗店拿出来,指甲修得怎么样,皮鞋擦亮了没有。
我俩眉来眼去这一顿对看,当真和谐得紧。
龟妈有些沉不住气,开始吹嘘海龟的前女友,学历如何高,工作如何好,且深深的爱着海龟和龟妈,愿意为他们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可惜这姑娘身体不好,肝有点毛病。为了不败坏海龟家的高贵血统,龟妈只好忍痛将她抛弃。
一直蔫蔫的海龟同学也插嘴说,可惜了,那姑娘家里本来还准备陪嫁一套房子过来。
对呀,龟妈唏嘘不已。
娘儿俩越说越高兴,我在旁边听明白了,海龟想娶个房子,那姑娘就算是房子附带的嫁妆。
可是那姑娘也是,明明有肝炎怎么就是不说呢?我最反感不诚实的人了。做人呀,就是要实在,小窦你说呢?
龟妈两眼雪亮地盯着我。
我赶紧强烈表示赞同,“对呀对呀,阿姨,不瞒你说,我最恨的就是那些没什么能耐还总觉得自己了不起,吃亏难受占便宜没够到处胡吹的人了。我就奇怪现在怎么那么多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你的月薪只比我多不了两千,还要要求别人既贤惠又漂亮,既端庄又****,容忍他的花心,还要孝敬他的父母。你说这种人怎么就不能看清楚自己再出来混呢?是不是要我们借他一面镜子?阿姨啊,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龟妈石化了。 我哼着歌走出大门。
如今讨个老公不容易,不然要洗衣做饭伺候他们,还要有能力买一幢华丽的大房子来为心爱的男人挡风遮雨。我觉得女人们早晚都能进化成金刚,站在摩天大厦的顶楼为猥琐男打飞机。
简涵蹲在墙角里抠手,“能剩到现在的本来就没什么好货……你早两年干什么去了……”
早两年?我悲凉地想,真的,早两年干什么去了?
说起来我的情史也蛮轰轰烈烈的,小资男、中产男、IT男、文艺男……花色也很不少嘛,那些小贱人们啊,他们都老了吗,他们都哪儿去啦。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未来还远还长。失恋分手,并不当回事,只对自己说下一个会更好。
就这样直到韩荆出现。 我狠狠地动了心。
我在年轻的时候,非常迷恋他,那时候我年轻,冲动,愚蠢而真诚,我以为自己会爱上某人,爱到可以为他死。我在实验室偷偷看他做实验的样子,那年夏天我穿蓝色的格子长裙,看着情侣们在地铁站里昙花一现的拥吻,看着公共汽车上透明的阳光,我能从所有形神俊秀眸子清澈的男孩子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那时候根本不敢表白,还自欺欺人地想,我才不在乎他心里有没有我,在一起才是两个人的事,爱,某种程度上只是一个人的事。
可是他一直不出现,等我老了,累了,烦了,变的灰头土脸、面目模糊,孤独得像一只海胆,疲惫得像一块抹布的时候,他才回来。年少时的理想变得像个笑话。我是一只老猴子,看着水里的月亮,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精力去打捞它,或许,也永远打捞不到它。
只好假装忘记,就像假装你不曾亲吻他的脸,不曾靠在他的肩,假装你不曾赞美他的眼,假装你不曾记得他鼻子的弧线。
很多人失恋后都会干出些平时不会做的事。
比较典型的是吴三桂——他开了关门,引清兵入关。
我没那么狠,也没那么大能耐。
我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相亲。希望遇到一个不长眼的傻瓜,把我这个大包袱背起来。
简涵长叹一声,“最后一个,压箱底儿的了,人间极品啊!不过人家现在在出差,得过几天才能给你安排。成不成,看你的命。”
我一边等待简涵给我安排的这个压箱底的极品一边应付工作,没事偷着用公司电脑发简历,一边发还要一边鬼头鬼脑回头看,担心被编辑大姐看到,Jessica不在,她闲得无聊,整天给我找事儿。一边说她那边人手不够,要我去给她帮忙。但我尝试报上几个选题,全被打了回来。
“新时代精英女性”第一个被退回来,程莹面无表情地传达编辑大姐的指示:“我们是时尚杂志,不需要无聊的励志篇。”
我换新选题,“你在他眼中色衰了吗?”
再次被打回来,“时尚新女性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寄生虫。”
啊,我忙得发昏,居然用了一个很有可能会刺激到更年期妇女的选题。
但是,连“秋冬彩妆新趋势”这样四平八稳的选题都被打回来,这就很牵强了,预算不够?听起来很荒诞。
我又不是她手下的员工,这么折腾有意思吗?
我开始想念赵珍妮,我刚来这家杂志时给赵珍妮当助理,工作内容包括喂狗、溜狗……赵珍妮去外地出差时去她家浇花……安排她来自农村的父母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出游行程,还要把赵珍妮每天吃的各种胶蛋白维生素鱼肝油等等按数好一天的分量给她放在药盒里,赵珍妮每天把教训我当作健身,但丫又舍不得彻底让我滚蛋,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她主动提出辞职,她还用涨工资来诱惑我继续卖命,这种爱恨交融的纠结感情让我一直不明白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后来我有了点资历,不再打杂开始正正经经做版面,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女编辑都在背后骂她婊子,但是,没人能否认她是一个雷厉风行勇往直前的婊子。那时我们的杂志,也是公认的做鸡手册中最专业最能唬人的。想想看,每个月都有数以十万计的蠢女孩靠我们的杂志决定怎么化妆,穿什么衣服,怎么钓凯子。我们是全国最成功的女骗子。
而编辑大姐,连整人这么富有创意的事都做得这么无聊。这么做下去,不垮才怪。
时尚业换血很快,一般两年过去,员工就有一大半换了新人,这样做主要是为了保持新鲜感。说白了,内心空虚的人才热爱时尚,而这种热爱变成专业后,也很难持久。我们的销量滑得很厉害,管理层在销量下滑时的无作为等于渎职。
我无心与她多费心,拼命抓紧机会偷偷溜出去参加面试。精力是有限的,只顾用力踩别人的人,自己不可能展翅高飞。既然知道船早晚要沉,就尽快换条船吧。
程莹走过来扔下一沓稿件,面无表情地说,“校。”
我知道她实在转呈编辑大姐的意见,让我校对稿子。对她,整个编辑部都有一种病态的忍让和害怕,上个月的某一天她忽然在午休时间把电脑打开,用最大音量放《死了都要爱》,并现场飚高音,飚完就坐在办公室哭得死去活来。几个主任都不在,没人敢问她怎么了,大家都傻坐在椅子上看她哭。
哭完,她说,她和男友分手了。
我私下很怀疑是否真有那么不开眼的男人。不过看人家哭成那样,这种不厚道的话,也只在心里嘀咕几句。
从此以后,她取得了编辑部的绝对权威,没有人敢对她说一个不字。
她仍然喜欢与我们分享她虚构的感情生活,有一次她说,她要结婚了。
我们理解的点头。 谁都知道她不会结婚。
几个月后她满脸焦急地问我们,她可能怀孕了,怎么办?
我们面面相觑,韩荆硬着头皮说,呃,这个,好好休息,我们给你带薪假期。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人敢把她从虚幻世界拉出来。大家同情的点着头,好像都看得到她肚子里的小生命。
小麦已经把八卦的技巧掌握得神乎其神,她能抓紧程莹上厕所的几分钟来揭程莹的底牌。
每次小麦开始八卦前总是先伸出一根指头,在胸前晃一晃,用嘴左努一下右努一下,示意我小声,然后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假装不经意地扫视周围,直到确认大家都在偷听我俩的谈话才开口,窦白,你知道程莹怎么进的咱们单位的吗?
我不知道。
进咱们单位是个技术活儿,如果学历不够高会被人事那边卡掉,如果学历太高会被赵珍妮卡掉,如果长得不好会被老孙卡掉,如果长得太好会被孙太卡掉。
我告诉你吧,程莹呀,她能进这里完全是老孙老婆的功劳,老孙老婆安插她进来当眼线,不信你看,只要她在公司,哪个女编辑女记者向老孙汇报工作都不敢关门。
你别看她每天张口闭口她男朋友对她多好,有人见过她的神秘男友吗?她给人看过照片吗?哼,根本就是她自己在那里意淫,哪个男人会瞎到上她?老****!活该!憋死她!
我觉得小麦说话不够严谨,严格来说,只要底线够低,我相信还是会有男人愿意和程莹春风一度的,老孙常说,“人丑X不丑,日完掉头走”。反正不收钱,想来也还是有人愿意将就的。
至于老孙老婆安插眼线这事我倒没注意到。我在政治斗争这类事上永远是一个白痴。
我想小麦这么恶毒地揭开真相主要是因为程莹的一句话。上次小麦不知死活地闯进来向我显摆新买的DIOR五色眼影,不知何时程莹已经沉着脸站到了她身后。
小麦回头,程莹盯着她,说:“恶心。”
小麦瞬间石化了,清醒过来后程莹已经扬着脸像烈士就义一样走开,她的脸极大,上面浓墨重彩地浮着蜜粉和腮红,以及怪异的金属色眼影,她矜持地,端庄地,慈禧太后的轿夫一样稳重缓慢地抬着她的一张脸走开了。
小麦抓着我胳膊尖叫,“她说谁恶心?说我恶心?” “难道还是说我?”
“凭什么说我恶心?我怎么了就恶心到她了?”
我安慰她,“也许不是说你,是说你的裙子。” “我的裙子碍她什么事儿了?!”
小麦的裙子,条条有来头,这一件Guess的短裙尤其性感。
“我真是不理解”,小麦抓狂,“我穿什么,跟她屁相干?她以为她不恶心吗?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像不像散步的河马?”
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程莹在电视上看到李嘉欣和范冰冰都要说恶心,并且可以讲一个小时的绯闻八卦来证明李嘉欣和范冰冰有多恶心,她们和谁上过床,为谁打过胎……所有明星超模的绯闻丑闻她都记得,就算有小报记者天天趴在李嘉欣或范冰冰的床底下,也未必有她知道得清楚。
可能她觉得糟蹋了别人,就可以显得自己道德水准很高。
我相信我们身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是病人,你是,我也是,我们有着这样那样的病,只是自己不知道。
韩荆从我们面前满脸深沉地走过。我们彼此严肃地点一点头。
小麦捅捅我,“听说韩荆和他女朋友是初恋?” “是吗?”我做无知状。
“问你呀,你们不是中学同学么?” “不大了解。” 我耸耸肩。
很久以来,我有个根深蒂固的偏见——成年人的结婚、离婚、同居、分手,都不过是权衡利弊、深思熟虑,与爱不爱,要不要,无关。
但是他们俩,经历这么多,还能在一起,唯一的解释,是感情吧。
如果是别人,我或许还有动力去竞争一番,但是,这一次,作为路人甲,我们除了微笑鼓掌,什么也不能做。
小麦端着肩膀眯着眼看着我笑,“不会你对他有意思吧?”
这个山寨版GOSSIPGIRL实在够烦。 我翻白眼,“关我什么事?我最近在相亲。”
一听到相亲,小麦立刻来了精神,缠着我要听细节。我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细节,都没看上,慢慢挑。
小麦对这样的敷衍很不满意,作为报复,她掐我一把,笑嘻嘻地问我,“我有韩荆女朋友的照片,你看不看?”
我狐疑的看着她,“你见过?”
“当然!”小麦很得意,这一刻她像只小魔鬼,只差一条长尾巴和两只犄角。
我想说,他女朋友我见过无数遍了。最初韩荆和她谈恋爱的时候曾经把她的照片传到校友录上,每一张我都看得特别仔细,还百度过她好几次,连她和同学去打网球的照片都百度出来了,一边认真地看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一边觉得自己变态,如果不是心疼钱,我很可能会跑到她的城市去看她。
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长期主持感情信箱除了让我恶心自己,反社会反理性之外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死亡后,人分三种:愚者多怨,仁者不言,智者不记。对一个未嫁的女孩子来说,再没什么姿态会比怨妇范儿更能吓跑追求者。
“干活去了。”我转身走开,留下小麦一个人兴奋的高呼,“你真不看?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有什么好看的啊。

我投出去的简历有了回音,去掉若干坑蒙拐骗的猎头公司,比较靠谱的还真有几个。我首先去了一家经理助理的文化公司。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去面试。公司藏在深不见底的胡同里,Hr是个中年男人,长着一张未老先衰的脸,看地板都是满脸焦虑。他告诉我,公司找人是因为最近承办了一个选美比赛,正在进行培训,缺人手,要找个人打杂。
我跟着他里里外外走了走,很多正在跟着礼仪老师学走台步的小姑娘们羞涩地抬起头,冲着我们微笑。未老先衰Hr非常装逼地挥挥手,让她们专心训练,又凑过去和礼仪老师咬耳朵嘀嘀咕咕。
有个站我身边儿的小姑娘偷偷问我,“姐姐你是记者么?”
我一愣,“你从哪儿看出我是记者?”
小姑娘岁数不大,心眼儿不少,小嘴儿很甜,“姐姐你一看就像文化界的,特有气质那种,和上回来那个记者姐姐一样。”
我听笑了,“你为什么来参加这个比赛啊?”
小姑娘有点紧张,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努力维持着自信,“我觉得经常在外边锻炼一下对提高自己的能力有好处,而且,嗯,姐姐我特别喜欢巴黎,特别希望将来能去巴黎高师念书,我觉得这次大赛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个很好的平台,噢对了我特别渴望能去巴黎参加总决赛……”
我有点好奇她怎么想的,觉得自己能一跃从草台班子里蹭地一下蹦到巴黎高师,可能是言情小说很多都这么写,好莱坞的电影也这么拍的缘故,所有的小麻雀都有了会变成凤凰的自信。未老先衰Hr回来了,她已经溜回队伍里,甜甜的冲我微笑。
我有点看不下去,这种性质的比赛每年有上百个,不外是穷苦人家女儿梦想高级妓女之路。真是高官家的千金也不会光胳膊光腿地在台上让这些流氓检阅。
我对未老先衰Hr摇了摇头。
那些小姑娘让我看了心酸,我知道她们为了站在这里,已经从牙缝里抠出一个月或几个月的伙食费,她们天真地以为聚光灯照在自己身上,自己就会像草鸡变凤凰一样变成公主。我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傻大傻大的城市的时候,住在一股霉味的地下室,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共汽车上奔赴各个人才市场,每天都顶着烈日在大路上走啊走,每天都像在迷茫中度过,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不知要干什么,每天不停的追问自己,这种感觉和电脑里的一个屏幕保护程序很象,那个程序叫三维管道,一个在黑暗的三维世界,一个管子不停的往出长,朝着任意一种方向,横七竖八永无止境的拐下去,一直拐到黑暗的所在。每次看到这个程序,我都害怕,害怕我的生活同它一样,不知要拐向哪里,那些未知的黑暗是如此令人惶恐。
无精打采地回去,过马路的时候鬼使神差般地把鞋跟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插进了下水道盖子上。
我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累、烦,以前还能靠一口真气活下来,现在,这口气越来越小。支撑不起我沉重的肉身。
试着抬脚,抬不出来。我干脆脱了鞋蹲在地上,以拔萝卜的姿势拔鞋。
旁边有人看热闹,我头也不抬,看吧看吧,反正你们不看热闹也没什么更有意义的事好做。
太阳很烈,我看着自己的汗珠啪啪啪地摔在地上,简直听得到它们摔碎又飞溅起来的声音。
用了很大力气,忽然手上感觉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鞋跟断了,我抱着最喜欢的高跟鞋的遗骸愣了30秒。
真这么背吗?我一脚高一脚低走了几步,觉得实在不可能这样回去。转身到路边地摊去买塑料拖鞋,卖拖鞋的大妈早就眉开眼笑等着我了,我提起鞋,她说“二十。”
我大惊,“坐地起价?这种鞋在我们楼下超市卖五块!”
大妈笑眯眯的看着我,“这不是不在您家楼下吗?”
此时正是午饭时分,烈日当头,我看着身价倍增的拖鞋,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反正是要破财了,干脆买个痛快。站起身,打了个黑的。
大妈急了,在后面一连声报价,“十五!十块!行!五块就五块姑娘你回来!”
我面无表情坐进那辆破破烂烂的普桑,妈的,姐们儿长得很像冤大头么?
的哥估计也看到了我刚才那光辉的一幕,抿着嘴笑,问,“去哪里?”
我闭着眼说,“四季青桥。”
的哥说,“好,那一带我不熟,到地儿您招呼我一声儿。”
这师傅业务不熟练,一会儿我得跟他多磨磨看能不能把零头省下来。
这师傅的业务,比我想象的还要烂。
我像个巡警一样一路高喊,“右右右,转了转了!”“就前边那路口!”“是这条路吗?唉我也搞不清了,你是司机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啊?”
按理说出租车上总有个跟车队同事随时联络的对讲机还是电台什么的,这哥哥的小破车简陋到连这都没装。紧着喊,还是开过了路口,又得兜个大圈子。
我抱着鞋想,还能更倒霉点么?
很快到了单位门口,我紧紧攥着钱夹,“多兜那一圈不能算我头上吧?”
通常情况下,的哥听到这句话就会扯着嗓子吼他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老婆更年期儿子娶不上媳妇汽油涨价车份儿太高,但这个的哥非但没有大吼,反而羞涩地笑了一下,“怪我怪我,我路不熟。”
的哥还会害羞呢,我头回见。会害羞的的哥比会脸红的小姐都少,我真幸运,遇到一个菜鸟。
我把钱夹握得更紧了,“还是三十吧?”
其实平时这一段路至少是三十五,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是习惯欺负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人。再说我讲价从来就没成功过。
对方笑了,“你去吧,不收钱。” 我一愣。
的哥同学笑得暧昧,“我不是出租车司机,就是顺路送你一段。”
我不喜欢男人那样对我笑,有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以为自己魅惑狂狷无坚不摧,当他们觉得某个傻妞儿很好骗的时候,就会这么笑。
但有车可蹭还是值得高兴的,我欣慰地把钱夹塞回包里跳下车,省下钱了,我真心地觉得高兴。
跑了两步想想不太礼貌,回头冲伪的哥挥挥手,“走好啊。”
伪的哥摆出一脸自以为是的真诚,“我送了你半小时,你至少说声谢谢吧。”
“我又没求你送我。”
伪的哥做受伤状,“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样儿啊?妹妹你也不小了,不能这么过了河就拆桥吧?你要就这么走了,哥可没法活了。”
那没办法,我的风格就是蹬鼻子上脸提起裤子不认人起床后问人家贵姓。
我看他,“河都过了还要桥干吗呀?”
他耍赖,“你要是不说谢谢哥哥没想到你不光长得帅人品还这么好我就不活了。”
我看着他,“谢谢啊,没想到你不光长得这么那啥,人品还这么那啥……”
伪的哥喜眉笑眼再接再厉地耍赖,“你要不给我留个电话我就不活了。” “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有完没完啊”,就看见韩荆同学站在单位门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凝视着我们。
妈的看来要时来运转了,我立刻俯下身,“没问题啊哥哥,手递我。”
一笔一划地把手机号抄在伪的哥巴掌上。
临完还学着余姗姗的腔调娇滴滴地说,“Callme~~”
伪的哥看到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颇有点惊讶兼喜出望外,但根据敌进我退原则,我既然表示了热情,他就要端端着架子,于是****一笑便绝尘而去。
我心花怒放,哼着小曲儿扭着腰走进单位大门。做出副全身心沉浸在新奸情中,完全没注意到一边石化的韩同学的嘴脸。
是啊,唯一比有男人等着你回来更爽的就是,有另外的男人送你回来。
回到办公室,立刻感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大家都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我,程莹居然主动地给我一杯水。程莹是编辑大姐最喜欢的员工,因为她是新人,没钱而且长得不好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大姐在远远不如自己的人面前是非常善良的,天天对她嘘寒问暖,但程莹并不怎么吃她这套,因为巴结大姐没什么实惠,既不能涨工资也不能休假。
大姐显然也看到刚才那一幕了,因为她脸色很阴沉,很不高兴。但她又要努力做出和我亲近的样子,热情的摸着我的肩膀说,“小窦啊,这条丝巾好漂亮,刚才是你男朋友送你回来啊?”
我简直想引吭高歌一曲,啊,原来让大家对我改颜相敬的办法居然这么简单,轧个姘头就可以了。虽然只是一辆破破烂烂的桑塔纳,但显然我此刻已经升级到“半只脚踏上有钱男人的床的破鞋”的地步了,我在职业做鸡手册编辑部很有昂首挺胸的资格了。
我装出一副低调又矜持的嘴脸,“一般啦,哪里就谈到男女朋友,就是普通朋友的。”
编辑部大姐眼光闪烁,“是吗?你们的关系……到哪一步了?”
她的表情真的很像我一个不大好看的女同学,该女同学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监视哪个漂亮女生夜不归寝,然后给对方挂上“破鞋”的名头,再打电话与群众分享她的监视成果,直到全校都知道。我们入学一个月她就打听到了校花学姐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夜深人静之时讲给我们听,嗓子讲哑了,喝口水继续坚持。从她身上我懂得了:一个正经妇女一生所作的重要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就是:与荡妇划清界限,唾弃她,辱骂她,送她口水或白眼,坚决将狐狸精从双目所及的范围内清除出去,这才能显得自己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
我纯洁地一笑,“哪有什么关系啊,才刚刚认识。”
编辑部大姐狐疑地看着我,我装三好学生逼,无比诚恳地回看她。
好容易把大姐哄走了,我长吁一口气,没有性生活的人心理都有问题。
虽然只是虚假经济、泡沫繁荣,但我还是心情大好,趾高气扬走到桌边坐下。丹朱不失时机地发来一条短信,“怎么办啊?我又把投资人给睡了!”
我知道她心里其实爽得很,按照女演员睡人标准,睡到制片或是投资的,都是赚大发了,次一级的才去睡导演,实在连导演的房都摸不进去才会去睡灯光、舞美……如果有人居然不图名不图利地睡了不知名的男演员,那简直就是纯真的爱情了,先不管对方有没有老婆。
我回短信骂她,“睡就睡了呗,也不用睡得这么高调,高手都是云淡风清的睡男人的好不好?反正你处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驾轻就熟,搞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上都上过了,难道你还要标榜你是良家妇女,咬着牙念着《烈女传》被睡的?”
说起来,丹朱还真有一张“良家妇女证”,从七浦路小市场淘来的。
“不不,我原来以为他是属龙的,没想到孙子是属蛇的!我的十二生肖计划啊!就这么让丫耽误了!”
上次上网看到有个女的发帖炫耀她睡过的十二星座男友,丹朱当即大怒,决定玩个跨度更大的,把十二生肖也挨个上一遍。
我不欣赏这个计划,想想要完成这个目标,就要上比自己大十二岁的老男人,或者是横下心去上比自己小十二岁的正太,无论哪种都不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只好劝她另辟蹊径,“我要是你,就去买张世界地图,往卧室墙上一贴,上完哪个国家的咱就把它涂黑了,啥时候上到全世界都黑云压顶了啥时候算完,不比什么十二生肖有挑战性啊?”
“对啊”,丹朱醍醐灌顶,“宝贝儿你真聪明,我太爱你了,这就买地图去。”
“黑到非洲时候小心点,多带一层套儿,谣传地大有个师姐就是栽在尼日利亚哥哥床了。”
丹朱总认为,谁搞过的男人多谁就牛逼。就像我一度以为,谁搞的男人牛逼谁就牛逼,其实这都不大靠谱,搞完了,他还是他,你还是你,用过的男人,其实就像用过的安全套不值得炫耀。何况现在好多搞杂志的搞发行的都一窝蜂的跑去做电影,街上一块广告牌砸下来都可以砸死几个导演几个副导演,影视界人士由此显得很廉价,睡了也没什么可吹嘘的。
我想起余姗姗和赵珍妮,她们才是可怕的理性动物,该睡谁,怎么睡,睡多久,一路分工明确地睡下去,一直走到金字塔顶层,成为另一个阶层的人,完全为了前途而睡,这真是非常需要毅力的。丹朱就简单多了,这姐姐基本是为了****和征服欲而睡,她睡投资人未必是图财图名,而是为了在一众女演员中炫耀,表示天下没有她丹朱摆不平的男人。从开始梦想着白马王子,到现在要求降低到找个可以骑的男人,这是说明我们都现实了。
还是说明大家都有病。
有人十分矜持十分装逼咳嗽,我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立刻被吓了一跳。
韩荆同学正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踱来踱去,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但当我看到他时,他还是自欺欺人地做出一个“刚好路过”的表情。
我只好配合他,“主编好,吃了吗?” 韩荆一抬眼皮,“没吃。”
“噢,没吃回家吃去吧。”
韩荆绕了两个圈,终究还是没舍得回他自己屋里,一边乱翻文案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你男朋友挺帅啊?”
他这是转着圈地自我吹捧和打击敌人,我不记得伪的哥长什么样,只记得他戴个眼镜,穿着某电脑公司免费发放的大T恤,看起来像个勤俭节约的IT青年,跟“帅”是八杆子打不着边的。
我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喜不自胜地说,“一般吧,我主要是对他身材比较满意。”
“这么快就见着身材了?你们进展挺快嘛。”
“是啊,一见如故,就不弄那些假招子了。再说我就是一个俗人,喜欢肌肉型的。”
“就可惜他那车……”韩荆欲言又止。
“车破点没关系嘛”,我诚恳地看着韩荆,“我们看的是人,不是车,是吧?再说我自己还天天挤地铁呢,哪有资格说别人。人贵有自知之明嘛。”
韩荆被我噎得停了三秒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做出推心置腹的表情,“咱们还是朋友吧?”
“是吧?怎么?” “作为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一句,报复别人也犯不上委屈自己。”
“没委屈呀,我挺不好意思的,人家硬是不在乎我高攀”
末了假惺惺地拎了几张胶片走开,走前恶毒地丢下一句,“原来你条件并不高呀……”
“品味差是吧?”我翻了翻白眼,“没办法,我想起他就魂不附体。”
韩荆愣了一下,僵硬地走出办公室,暗示自己受了内伤。
我微笑着看着他夸张的肢体语言,有了伪的哥做参照物,我又觉得韩荆也不过如此了,像他这样三个月换一部手机,半年换一次PSP,拒绝打折衣物,行头参考新一季ELLE,喜欢诺基亚和苹果喜欢豆瓣的伪时尚小青年,街头上真不知有多少。尽管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喜欢星巴克和宜家,喝依云水,多么庸俗!要不是初恋情节作祟加上丫长得还可以,姐姐我怎么会对他五迷三道?
普桑小朋友如果知道我此刻的心理变化不知会不会被吓到,不过我相信他是能理解的,我们良家妇女天生矜持,就算只让人拉了下手,也会条件反射地去想将来孩子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最近有个突发事件,我们采访过的小明星陈默在戒毒所跳楼死了,据说她毒瘾基本戒掉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去跳楼,总之大家都特别兴奋,每次出这种大新闻销量都能加几个点,我们的记者第一时间就奔去现场采访了。
有时候我们的工作,就像一位诗人写下的诗句: “记忆或者遗忘,并非我的天职,
我们只负责采集声音, 就像桃树只负责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然后再一次开始,无休无止, 就像乌鸦只负责寻找灾难和腐尸,
然后尖叫,然后吞食 …… 我们对这一切不加理解,
我们不询问,也不回答,不兴奋,也不忧伤, 白天和黑夜对我们全都一样,
当你们在梦境里失去重量, 我们只负责听,和听取所有失去重量的事物一样。
……”
可惜陈默的家人和朋友都不肯接受采访,大家的热情慢慢冷下来,陈默啊陈默,你真是白死了,至少你在我们眼中,真是白死了。
没错,我们就像乌鸦,只负责寻找灾难和死尸,然后尖叫,然后吞食。
没有专访就没有销量,没有销量就没有奖金,大家都很泄气,眼看快到下班时间,每个人都盯着秒针随时准备拔腿就跑。为了稳定军心,老孙不时出来视察一圈,我要补上午的班,又要盼着老孙开恩把钱还我,因此摩拳擦掌格外卖力,皱着眉咬着笔埋头翻稿子做日里万机状。
再烂的老板也希望自己的员工是工作狂,对我这万绿丛中的一点红,老孙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甚至路过我身边都特意放轻了脚步,唯恐打扰我工作似的。
我抬起头谄媚地笑,“孙总,您还在忙?”
孙总矜持地提提系在胳肢窝下面的裤腰,和蔼地微笑,“小窦,加班?”
老孙在办公室也****地穿着衬衫背带裤,他不肯自己买衣服,向来是和相熟的几个品牌伸手要,人家却不过情面也就送他几件,无奈老孙的五短身材太不合规格,最小号的裤子穿在他身上也宽大得像麻袋,好在老孙并不介意,仍然喜孜孜穿得起劲。
我赶紧打蛇随棍上,“我不急,我加班,把这一版弄好了我再回去。”
办公室里人乌泱乌泱的,人多的地方,我是不怕老孙的。
老孙的眼神越发慈爱,我们加班是没津贴的,所以从没有人主动要求过加班,一下班就跑得人仰马翻,要么就留在公司上网斗地主。
“那个……孙总……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孙总的眼神开始有内容了,吓死我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话倒出来,“就是上次Jessica住院我替她垫了钱然后她又没钱不能还我但是我也没钱了我房东说再不交水电费就把我轰出去让我去睡火车站……”
旁边几个同事都竖起了耳朵,我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嘴。我怕老孙说出“一会儿来我办公室谈”之类的话来。
索幸老孙沉吟片刻,“这个嘛,小韩和我说了,等会儿你让他把票带过来签字。”
是我听错了吗?这么干脆?
程莹在不远处警惕地盯着我们。但我一听资金回笼,高兴得顾不上矜持,直接乐疯,“谢谢孙总!我马上就去!”
找韩荆,比想象的要难。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电话里打情骂俏。
看我进来,他捂住话筒掐起兰花指,“进门要敲门知不知道啊?”
噢卖糕的,何至于此?
我很害怕男的在我面前翘兰花指,上次去找我们一个造型师,丫正在和助理吵架,很妩媚地把粉红色开衫扣子扣好,扶正头上宝蓝色的头巾,捏着兰花指追出门去骂助理,“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哦?你看我找人来搞死你个小鸡!”
我很想笑但又不敢,怕他骂我小鸡。从此以后但凡看见男人捏兰花指就想起我们的造型师,而韩荆此刻真是像死他了。
我退出去,等他把电话打完。
原以为他为了泄愤,这个电话不打半个小时,也得打二十分钟,谁想他很快就出来了。我正靠在门上竖着耳朵偷听,韩荆大刀金马一推门,我差点被门拍死。
“您轻点啊,撞得我胸这个疼。” 韩荆刻薄我,“您胸这么小还会疼啊。”
我处在对人民币的憧憬中,无暇他顾,“少废话赶紧给我拿票,陪我找老孙去,他要还我钱了。”
一听到我要从老孙手里拿钱,韩荆不由得对我高山仰止,乖乖把票拿出来。
我飞奔到老孙办公室,韩荆拿着票据跟着我。 进门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老孙老婆正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跷着脚喝茶,程莹站在一边替她端着茶杯,不无得意地看我一眼,一副“我看你们怎么勾搭成奸”的表情。
韩荆跟进来,程莹一愣。
居然这么快就把老孙老婆召来了,我简直要怀疑老孙老婆其实是有着豹的速度的超人,一听到程莹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变身为欧巴桑战士飞到老孙办公室来与篡位者一决雌雄。
老孙老婆不紧不慢喝茶,眼睛看着我头顶上的天花板,脸上是那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我老公”的冷笑。
说起来老孙和老婆也是结发夫妻,共患难过的,也许因为年轻时太苦了,生活环境好起来以后,孙太太很快就开始发胖,和老孙坐在一起就像一对陀螺。有的女人上了年纪以后,教养学识会放出晶莹温润的光,使她看起来依然妩媚迷人。可是,大部分的男人和女人,无论曾多么年轻甜美,最终都会变得严肃平庸,苦大仇深的生活使得法令纹清晰,饿纹入嘴如同印第安老斑鸠。于是只好加起劲的做怪,生怕被人遗忘。丑而愈怪,怪而愈丑,就此陷入恶性循环。
孙太穿着打扮非常考究,坚决拒用一切假货,决不会为着商标不能翻出来给人看就弄件假货糊弄人。她最爱LV和Chanel,因为这两家的LOGO最大而醒目,瞎子在半夜也可以一目了然。当然这样说对LV和Chanel很不公平,因为人家也有好看而LOGO不那么明显的款。只是这种锦衣夜行的风格显然不为孙太所欣赏——你我都知道,一个穷怕了的人乍富起来,总是十个手指头戴金戒指还嫌不够,恨不得两手都六指才好。
我暗自庆幸带了韩荆进来,本来担心老孙借机揩油,现在倒成了自己清白的证明。
老孙总说自己的年轻时候耽误了青春,所以现在格外起劲地补课,日也玩夜也玩。在这种大环境下,孙太太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据说最彪悍的时候平均每月来公司上演一次狗血大戏。孙太太最壮观的一次举动是拉扯着一位女员工的头发,从前台桌子后面一直到了电梯口。直到被其他人好说歹说的拉扯开。孙太太虽然已经发达,但是在激动的时候言辞相当的不理智。贱货,鸡,送货上门呀……等等这种情感色彩强烈的词语在整个前厅回响。在前厅的工作人员后来都达成了默契,一旦孙太太出现,就赶紧叫有关人士避嫌并尽量把孙太稳住。孙总在这种时候也总是洞若观火心若明镜,在楼上躲着不下楼。否则,三百五十斤的男女混合双打,这么重量级的八卦太招风了。
见我们进来,孙太挑挑眉毛,“什么事?” 韩荆很随意的回答,“差旅费”。
说着把单子递给了老孙,老孙扫视一眼,嘀咕一声“怎么这么多”,大笔一挥签了名。
泰山崩于前不变色,老孙真是做大事的材料。
我俩在孙太的监督下战战兢兢离去。
出门后韩荆摇头感慨,“有钱也未必幸福啊。”
“钱和幸福没关系,有钱未必幸福,没钱就一定能幸福?我怎么看见那么多又穷混得又惨的?是成年人就不要拿这种酸葡萄警句来意淫。”
韩荆不服气,“老孙要是没钱,怎么泡美眉?孙太哪用得着天天来盯梢?”
“老孙就是一个月拿二百也会去发廊找廉价鸡,狗改不了吃屎。”
“反正总是有钱人总是受欢迎。”韩荆叹气。
我同情地看着他,男人穷,女人丑,这是两个原罪,永远不能解决的悲惨事实,最无辜也最让人无计可施。有些东西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底版不够好,去十次棒子国也没用,谁也没那么大本事把无盐嫫母变成西施,“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励志口号。就像再英俊的男人在有钱有势的同性面前也难免感到郁闷,容貌不过是最容易流失的资产,何况,对男人来说,变现的机会比女人小多了。
我安慰他,“没关系,你也不用担心,虽然你现在穷困潦倒,又凄惨又郁闷,不过等你到四十岁以后……”
韩荆沮丧地打断我,“四十岁以后我也未必能发达。”
“不,我是说,四十岁以后你就会习惯了……”
韩荆气坏了,板着脸,“你的幽默感总是建立在让别人不爽的基础上吗?”
“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你现在愤怒吗?”
韩荆斜睨我一眼,“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喂喂,我没听错吧?我伤害你?”
“你可真势利”,韩荆鄙夷地说,“开口钱闭口钱,简直像个地主婆。”
我回敬他:“那也比有些像垃圾一样被人扔的人强。”
孟湄在国内打个转,把韩荆收编旗下后就飞回去了,她仍在作最后的努力,希望尽量留在外面工作。我猜韩荆此刻的处境也不会比我好多少。孟湄甚至顾不上盯着他从我家搬走就急匆匆地飞回去,孰重孰轻一目了然。韩荆显然也被这当头一棒砸得有些懵,我暗中幸灾乐祸了很久。
男人最怕小有才情,女人最怕小有姿色,韩荆自视甚高,现在面临走单的风险也慌了神,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又都是老皮老脸的流氓无产者,像少年男女一样成天端着琼瑶笔下的悲剧主人公般的幽怨范儿也是很雷人的一件事。我们渐渐回到互相刻薄的老路上,不时因为谁把热水用光了谁开了门把钥匙插门上忘了拔这类事发生摩擦,先是开玩笑似的抱怨,然后升级到对对方人品的怀疑,先还讲究艺术效果以讽刺为主,再往后双方都怒不可遏,开始****裸的人身攻击。两个人都暂时地失去理智,怒目而视,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唯恐对方有一个弱点没攻击到骂不死丫也要气得丫吐血。
发展到最后我晚上冲一碗绿豆沙喝他也要站在旁边假装关心地讥讽一句,“豆子,你说你已经残花败柳了,又胖成这样儿,要是没男人要你怎么办啊?”
我回答,“那他妈也轮不着你!” 韩荆冷笑,“那是啊,您****韵事多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自从那天白蹭人家车以后,伪的哥还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不幸要么赶上我加班,要么就是就是已经答应了丹朱。电话里我没好意思说不答应你是因为我决定今天和女朋友一起聊八卦,只好临时瞎编说我外婆感冒了。
伪的哥同学很礼貌,说,“啊,问外婆好,请她老人家保重身体。”
没过两天就是周末,伪的哥同学再次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活动,这一次倒是万事俱备,我答应得很干脆。
偏偏到了晚上化好妆准备出门的时候发现自己大姨妈来了。
我有痛经的毛病,一进入生理期腰酸背痛,什么心情也没有,只好去向伪的哥道歉,说自己可能去不了了。
伪的哥同学有些委屈,“为什么呢?”
我觉得如果对他说,“因为我大姨妈来了”显得很不含蓄,好像我本来准备把他如何如何一样,痛经的理由也觉得怪怪的无法出口,最后只好说,“呃……呃……我外公也感冒了。”
伪的哥叹口气,“一定是你外婆传染的。”
我觉得很对不起伪的哥,为了表示歉意,把家里座机的号码也告诉他,结果伪的哥的第三次电话就华丽地被韩同学接到了。
韩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把电话递给我。
这次伪的哥同学没有贸然约我出去玩,而是小心地说,因为工作很忙,这半个月都不在本市,可能暂时无法联系我,祝我过得开心云云,最后还特意问了一句,“家人的身体都还好吧?”
我小有尴尬,“啊,好好,还好。”
伪的哥长出一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会说,这周爷爷奶奶身体有点不舒服呢。”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呃……这个……其实……”
“没关系”,伪的哥同学很是体贴,“没关系,我都想好了,就算你爷爷奶奶真有点不舒服也很正常嘛,亲家来往,不小心传染了感冒也有可能的。”
神啊,杀了我吧。

前来陪客的有:老孙,韩荆,编辑主任大姐,还有一翻译。看到袁宪,大家都有些惊讶,我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朋友,送我过来的。”
编辑主任大姐狐疑地看看袁宪,颇感兴趣地问我,“你男朋友?”
韩荆站在他们身后,望天。 我红了脸,“不是……就一般朋友。”
袁宪很识趣,“不巧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一会儿来接你吧。”
老孙若有所悟,嘿嘿干笑几声,“一起一起,让小袁也过来吧,辛苦他了呵呵呵。”
这厮绝对是在借机消遣我。
我们这客户虽然年纪大了,精力充沛,老孙不知道在哪儿鬼混一天,亦步亦趋地陪着人家,渐渐有些吃不消的样子,没一会儿就疲态毕露。晚上老孙请客人在一家中餐馆吃饭,菜上来后我们才发现那家餐馆的餐具只有筷子,可客户的太太不会用筷子。
老孙当即愣了,“怎么办?”
我就想起来在来的路上好像有家西餐厅,拉着服务生确定了下具体方位,告诉老孙:“等我一下。”
出门一路狂奔,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马路奔到了那家西餐厅,袁宪担心我摔了,紧跟着我,过马路的时候手悬在离我背十公分的空中,其实没关系的,我跟老孙追欠款的时候穿高跟鞋追汽车都没问题。
西餐厅老板从未见过我们这么鲁莽的食客,满眼惊讶,我来不及解释,张口道:“我需要一副刀叉,卖给我也行。”
老板疑惑,“可是……” 我拍着桌子,“快点!我要的很急!”
老板吓一跳,大概以为我要拿去捅人的,战战兢兢地给了我。
当我把雪白餐巾包着的刀叉递给客户太太的时候,老孙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韩荆低着头发短信。
袁宪去洗手间,老孙抓紧时间压低声音问我,“你跟韩荆吹了么?”
我脸立刻涨红,“我跟他压根儿也没怎么着啊?”
老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老实啊,小窦。” 吓得我大气不敢出。
袁宪不动声色,但我猜他肯定琢磨出点什么。我有点内疚,我们坏人偶尔也会内疚的。
晚上忙完散伙,编辑主任大姐忙着分配座位,单位的一辆小车刚刚放得下老孙及夫人、翻译和编辑大姐本人。
编辑主任大姐诡异地微笑着看我,“你可以搭小窦的朋友的车。”
袁宪也说好,我白编辑大姐一眼,恨不能把编辑大姐油光水滑的双下巴里的脂肪都捏出来。
韩荆板着脸一欠身,“我打车回去。”
袁宪肯定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保持风度,我们一路平静的看着夜景回家,说点天气,音乐,体育,纽约客上关于奥巴马的八卦,云淡风轻。
一直送到楼门口,他都无懈可击。跟之前的死缠烂打判若两人。
没戏了,我心里有数。
再没感觉也多少有些遗憾,女人喜欢炫耀裙下之臣,就像猎头族喜欢把割来的头颅当战利品挂在篱笆上炫耀示众。我的战利品本来就不多,现在又少了一个。
进门的时候我心里很有点恋恋不舍,但为了留点身份,也只好端着架子假装矜持,捏着兰花指摆摆手,“再见。”
转身上楼。
有点可惜我的小礼服,还有粉底,胭脂,唇彩,哪一样不是花钱买的,谁说约会全是男人买单?我们也有成本投在里面的,不像男人好对付,穿件像样衣服刮刮脸就能见人。
上楼上到一半,电话追来了,“落了东西。”
我很诧异,检查一下手袋,手机钥匙钱包化妆包,“样样都在啊。”
我还没机灵到故意把小玩意儿丢到男人车上的地步。我要脸。
“不是,是我把东西落在你那里了。” 我明白了。
抱着手听他锁车上楼,笑吟吟问他,“什么东西丢了?”
他要是敢说“我的心”这种老土答案,我就转身走人。
他不说话,赖赖地笑着,“没丢什么,就是想上来看你一眼。”
“看我一眼?嗯,已经看到了,走吧。” 他尴尬地笑,“这么急着轰我……”
我觉得没必要让邻居都关注我们的勾搭过程,但也不能把他领回家去,谁知道韩荆什么时候回来呢?
对了,韩荆的事,再不说明白就太晚了,我主动坦白,“嗯,就刚才那个韩荆吧,他吧,他是……”
袁宪微笑,“你前男友?”
我小心地点点头,然后飞快补充,“但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正说着,吱呀一声,韩荆推门出来,手里提着垃圾袋,长袖T恤大裤衩,吊儿郎当出来倒垃圾。
他倒比我们还早,都已经回来了。 袁宪挑起一边眉毛作惊讶状。
我绝望地解释,“他租我的房,我让他搬好久了他就是不搬……”
韩荆也看见我们,三人对视,韩荆很冷静,“窦白你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外边怪冷的。”
我们进屋,坐下,韩荆像个贤良的主妇一样沏茶倒水,一边指挥我,“拿水果去。厨房水槽里。”
我非常郁闷地站起来,一边切西瓜一边纳闷,我凭什么呀。
端着西瓜盘子回客厅,韩荆正端坐着对袁宪介绍我,“窦白这人呢,总体来说其实是个好同学,也勤劳也勇敢也善良,就是脾气大点,心眼多点,没事儿爱疑神疑鬼……”
我狠狠白他一眼,把盘子“当啷”一声放茶几上,袁宪唯唯诺诺连声说“谢谢”。
韩荆转脸回来劝我,“窦白啊,不是我说你,你说你也不小了,就算有三分姿色那也是红颜弹指老,没什么技能也没什么资历,再这么虚度青春砸手里的风险很大……”
我站起来,“对不起啊韩主编,耽误您休息了,我看您还是歇歇去吧,开始说胡话了已经。”
回头拉起袁宪,“上我那屋聊吧。”
袁宪让我猛然一拉,差点撞茶几上,脸上带出尴尬,韩荆脸上浮起笑纹。
韩荆还在后边喊,“没事儿没事儿我一点儿不困。”
把袁宪带进来其实是非常冒失的举动,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儿才发现根本没什么好聊的。袁宪倒是一脸新奇地左顾右盼,不时拿起什么小玩意儿打量一番,没话找话地扯点什么。
我很困,很想对他说你早点走吧我想睡觉了。可是说不出口。
韩荆在客厅里看电视,都快十二点了这孙子怎么还不困啊?
我气冲冲出门,“你他妈成心的吧?”
韩荆摇头感慨,“一个女青年,深更半夜的,请人上门约会还把人拉卧室里——轻浮!”
我气得直抖。 袁宪正好也从里屋溜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只好再送他出去。
袁宪的破桑在夜幕下显得不那么破了。我有点失落,“对不起啊让你今天跟着我受累。”
袁宪笑笑,“挺好玩的。” 走出很远停下来向我挥手,“早点回去吧,看冻着。”
进门后我指着韩荆鼻子,“搬!你明天就给我搬!不!你现在就搬!”
“大晚上你也不怕吵着邻居”,韩荆咧嘴笑,“下回见着袁宪我还真得说他,好歹也是个资产阶级了,怎么品味就这么差?有钱人都喜欢自虐吗?”
第二天我接到电话,是我曾经应聘的少女杂志,问我下星期能不能去上班。这么久没动静我还以为把我默拒了呢。
对方做了些简单的提问,最后突然来了一句,你们专栏上那个“起床后问他贵姓”就是你吧?
我脸红到脖子根,早知道,就不起这么****的假名了。 “正是本人。”
那边一群女生轰然大笑,“真的是哎真的是哎。”
妈的,这么好笑么?都是吃文字饭的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不管怎么说,我是成功的换了工作了。原本想和丹朱分享这个好消息。却怎么都联系不到她。她的手机似乎二十四小时关机。
人呢?
跑去问简涵,简涵满头雾水,“我还不是一直跟你打听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跑到她租的房子去找,人家说她早就搬走了。 “怎么办?”我问简涵。
简涵满脸严肃,“可能是她跑出去拍戏了,剧组不让开手机。别慌,咱们再努努力,实在不行就报警。”
我心里提起一口气,只好给她发短信。简涵也帮着发。
一整天没动静。我提心吊胆,每十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查一遍邮件,发给她的信像泥牛入海,她老人家就是杳无音信。
直到我决定再等一小时就拨110的时候,才接到她电话,她说她在妇幼医院,让我去看她。
个神经病没事跑妇幼医院去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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