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卧听风吹雨,怀念那平房瓦屋的雨声

夜阑卧听风吹雨,怀念那平房瓦屋的雨声

听了一夜的雨。翌日,即是立秋。雨很应景,来得也是时候,秋的出场,是要靠一场雨来引领的。就像迷失的人,需要一双手来引领一样。

立秋前后是天气最酷热的日子,可是昨天,突然下起雨来。预报是中雨,且连续两天,气温骤降,一下让人享受到秋的凉意。外面雨大,无法出门,只能独倚窗畔,一杯清茶,让雨丝敲击淡淡的思绪……

昨晚的雨好像下了一夜,朦胧中听到雨声一直没断。雨是有声音的,听雨是一种意境。古人在雨夜之后写下了:“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感怀;还有”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把雨和愁比在了一起;我喜欢陆游的”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大气豪情,老弱的陆游卧在乡野,听到雨声没有风烛残年的悲观,而能联想到身披铠甲,征战边疆战马嘶鸣的场面,这是怎样一种爱国情怀啊!

苏童在《雨和瓦》中写道:“20年前的雨听起来与现在的有所不同,雨点落在更早以前出产的青瓦上,室内的人便听见一种清脆的铃铛般的敲击声。”如今,这种雨落青瓦的意境和曼妙。很少能有人再见识,体味到。有幸,我住顶楼,顶楼的好处在于,头顶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屋顶和天空。又很有幸,我的屋顶有瓦,尽管不是青瓦,却也不妨碍我夜阑卧听风吹雨,不妨碍我听雨与瓦的缠绵。

忽然回忆起多年以前,住在平房瓦屋下,每当下雨,便能听到淅淅沥沥、凄凄然然的雨声。雨滴在上面,叮叮当当的,立即发出悦耳的声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我基本上都是在家乡的平房瓦屋里工作和生活的。而最让我有成就感的是我在古镇南坝曾亲自组织工匠修建了两间平房瓦屋。一间九柱,一间十一柱,门前植千丈树十株,后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修建的艰辛虽然没有作家高哓声在《李顺大造屋》中描写的那般曲折,但对我的人生磨练则是后半辈子没有过的。记得修房时我特别在意对瓦的要求,每匹瓦呈青灰色、敲打起来必须声音轻脆,并搭配玻璃明瓦数匹,弥补采光…最让人惬意的是每遇雨天,不仅雨点击打青瓦声如银铃,且从明瓦中可以看到雨水在瓦上淙淙流淌,身在小屋的人也就有了在雨中亲近自然的福气。雨势急骤,声音就慷慨激越,如万马奔腾。雨势减缓,声音也弱下去,轻柔地沁入你的心,像暖春时节耳边的轻风,瓦片似乎是专为雨设置的,它们尽职地演奏着,听雨人心中便漫出不尽的情意。

春旱之际,最喜欢听到雨声的要数农民,种子、禾苗的干渴紧紧连着农民的心,春雨挥洒的时刻,也是农民最喜庆的时刻,细细的雨滋润着秧苗,也滋润着他们的心田。有一首广东音乐的曲子叫《雨打芭蕉》,把雨落南粤的意境描绘的淋漓尽致,听那首曲子你像坐在茶楼,面对芭蕉林,细听雨落沙沙的声音,品着乌龙茶,或者思乡,或者思人,或者啥也不思,只是听雨。

起初,雨很小,似烟岚,似雾霭,像是演员出场前的情绪酝酿。接下来就是小雨沙沙,滴落在瓦上,如蚕食,如女人轻轻的,窸窸窣窣的脚步。一定是有什么事,脚步才渐渐急促了。雨密集了,惊慌失措地落,慌不择路地落。落到瓦上,弹起来,又复落下,大珠小珠落玉盘,飞珠溅玉,大抵就是这般。

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是在家乡县城还是绵阳,都是住在钢筋混凝土的楼房里,听到的雨声,是雨打在窗外雨蓬上的声音,听不到雨声击打小青瓦的轻脆声,似乎生活缺了不少的灵气,缺了能让人感动的至柔至弱的东西,心在慢慢地沙化。雨是柔弱的,是世界上最轻灵的东西,敲不响那厚重的钢筋水泥的楼房……我旧习未改,总喜欢当心中充满怀念与感喟时,一个人静静地坐下听雨。人生境遇不同,听雨的感受也就各异。年轻时喜读古诗,很羡慕古代才气横溢的诗人能从听雨的细微中提炼出诗情画意!垂老的志士有”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抱负;迟暮的美人有”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幽怨;相思的情人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索怀;多情的诗人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遐思。雨成了人们修饰感情、寄托心愿的使者。

伏天的雨如同快餐,匆匆的来匆匆的走;伏天的雨又如一支短小的乐曲,没等你听够,太阳出来了。可伏天的雨也跑“马拉松”,那可要制造麻烦。夜里如果雨声不断,住在河畔江岸的人可能更注重听雨,因为这涉及到汛情,威胁着这里的安全,于是听雨少了诗意,多了忧虑。

物与物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就像这雨遇到瓦,才能奏出不一样的乐章一样。那年,去外地,去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一路车,一路雨,人在车里,雨里,猜测着远方有多远?猜测着要见人的容颜。猜测着,他是否学梁实秋“你来,我不接你。你走,无论多大风雨,我都要送你?”后来,他在雨中接,在雨中送,却又再雨中做了别离。以后,再听雨,那雨声里都有旧事重现。

然而听雨却都是听灵魂的对话,听真情的奔泻,听年华的淙淙流淌。雨声所敲打的,除去岁月的回响外,还有昔日难再的痛惜与欲语还休的惆怅。似乎只有在这瓦屋轻灵的雨声中,心灵才得以喘息,生命才得以延续。

听雨是一种工作,例如防汛指挥部,这里的值班人员不仅听雨,还要观测雨量,他们肩负防洪预警的职责。

雨下得大了,哗哗如溪。想起张爱玲的那句:“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而不来。”也是有低到尘埃里的女子,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象,对失约的人,有如此的假想与寄托。汪曾祺的天真却不是如此,“下得屋顶上起了烟。大雨点落在天井的积水里砸出一个一个丁字泡。我用两手捂着耳朵,又放开,听雨声:呜——哇;呜——哇。下大雨,我常这样听雨玩。”这样欢呼雀跃地玩雨,稚子情怀,跃然纸上。比之张爱玲,一个是真单纯,一个是傻情痴。

人生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总以为翻不完,可在转眼间,故事就已过大半。繁华易逝!让雨把心的沧桑洗去;让雨把烦恼冲刷干净;待天明,会发现:心澈如泉,心明如镜,心朗如天。

我最难忘的听雨是当知青时,夜里的雨大了,草房漏雨,不得不把盆盆罐罐拿来接雨,最小的水瓢都派上了用场,听那雨滴打在不同的器皿里,发出各种音高的声音,有点音乐里和声的感觉,这可是老天爷给配的器。哪个家什水盛满了要泼到外面,雨如果一直下,就要一直向外泼,你想,这雨夜还能睡觉吗?

凌晨,雨声渐熄,瓦上仍有滴雨流淌,丁丁冬冬,像谁拨动了琴弦,像蔡琴低缓的歌声:是谁在敲打我的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回升出我心坎……歌在心底唱起,人便再无寐。起床喝茶,竟然薄衫不耐寒,有了微凉。披了一条围巾,端着新煮的茶,在屋子里走动。立秋了啊,一场雨,秋就来了啊。还有多少事没做,季节就不等人了啊。窗外的雨天,窗内的兰草,新茶,还有披着围巾,走动着,不相信立秋的人。一切似梦幻,似旧事,旧景,旧时天。

难忘小时候那场洪灾。1960年8月4日,本溪经历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记得从那年开始,我们就吃不饱饭了,后来学校都到了停课的程度。

天明,雨后,农人还有许多的事要做,要施肥,要翻翻红芋的秧子,以免长了根,抓了地。豆角,丝瓜的藤蔓也要再盘一盘,一夜的风雨,它们定有些凌乱。梨树果子正膨大,一点一点的沉重,压弯了枝条,要用树枝顶一顶。一切植物都将面临收获,人也不能再懒惰,更不能美人迟暮悲秋风,明日起,劈材,喂马,做自己的主人,让人生的秋天,富足,丰盈。

雨呀!雨,
你是好人也是坏人。没你不行,你多了成灾。梦中朦胧听雨,醒来写下这段文字,此时外面依旧雨声没断。

www.9822,一夜的雨,舒舒缓缓,密密集集。像极了人的情绪,像极了人生的跌宕起伏。
夜阑卧听风吹雨,入梦的却不是铁马冰河,是人,还有一些美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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