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生命中的达人们,杜甫和郑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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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生命中的达人们,杜甫和郑虔

公元758年、唐肃宗乾元元年六月,杜甫醒了。

35.王维郑虔之十:九重泉路尽交期

公元757年、唐肃宗至德二载,命运敲击着每一个人的房门。

他写了首40个字的五言律诗,却用了39个字作为诗名——《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以此总结自己这一年多的遭遇。

公元755年12月16日(唐朝填饱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趁唐朝内部空虚腐败,组成共15万士兵,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短时间内,河北大部郡县,河南部分郡县望风归降。

农历正月,安禄山在东都洛阳被杀死于卧榻。九月,西京长安被收复。十二月,玄宗由成都返回长安。

回首这段往事,他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春梦、一场有关政 治的春梦。

755年(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唐玄宗在洛阳失守。

这场名为“安史之乱”的动乱正在逐渐平息,然而,另一场新的政治风暴却正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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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6年(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兵败灵宝、失守潼关,马嵬驿兵变、诸杨伏诛,安禄山叛军入长安。
七月,太子李亨到灵武称帝,改元至德,在这几年当中,发生在杜甫身上的事情太多,有些令人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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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懋晋 明 杜甫诗意图册之一

755年,熬了十年之后,朝廷终于授予他官职: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正八品的仓库主任。

《明皇幸蜀图》唐 李昭道

从此后,杜甫的梦醒了。

冬天,回奉先探亲,却遭遇了叛军进攻,一家人仓皇逃难,九死一生,才把家室安排到鄜州羌村。风闻新君登基,只身赴灵武,中途被俘,押往长安。

随着大唐王朝的最高权利从玄宗手上交接给肃宗李亨后,当年跟随玄宗赴蜀的高级官员与随肃宗赴灵武的新权贵之间的派系斗争也拉开了帷幕。

他也再没有回到过这座城市。

757年,杜甫逃离长安,凤翔见肃宗,授左拾遗。

在这场政治风波中,我们熟悉诗人和书画家:杜甫、王维、李白、岑参、颜真卿等等人也随之迎来命运的巨变,而那位“老画师”郑虔也将自此与杜甫永别,不久后,就在遥远的台州为自己的人生划上句号。

壹 “乱世忠臣”崔圆

跟杜甫相比,郑虔的经历要简单得多。

他们个人命运的转折,影响了整个唐朝的文学和艺术,在其后的文学史和艺术史的脉络中,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新的走向。壹
没有丽人的春天

至德二载秋,唐朝军队相继收复长安和洛阳后,唐肃宗李亨腾出了时间,他认为该对过去两年所经历的人和事,做一番总结了。

《新唐书•郑虔传》:“安禄山反,遣张通儒劫百官置东都,伪授虔水部郎中,
因称风缓,求摄市令,潜以密章达灵武。 贼平,与张通、王维并囚宣阳里。三人
者,皆善画,崔圆使绘斋壁,虔等方悸 死,即极思祈解于圆,卒免死,贬台州司
户参军事,维止下迁。后数年卒。”

公元757年的春天,长安城中再也看不见那些曲江边的丽人了。

好人好事需要倡导和褒奖,坏人坏事也得抓出一批典型来。

《明皇杂录》卷下:“安禄山之陷两 京,王维、郑虔、张通皆处于贼庭。洎克
复,俱囚于杨国忠旧宅。崔相国圆因召于
私第令画,各画数壁。当时皆以圆勋贵莫
二,望其救解。故运思精深,颇极能事, 故皆获宽典,至于贬降,必获善地。”

以往每年农历三月三日前后,那些“态浓意远淑且真”的美人们,总会穿着用金、银丝线秀满孔雀和麒麟花纹的罗衫,她们乌黑的发髻边贴着翡翠做的㔩叶,腰中的衣襟上缀满珠宝——在长安城的春天里,结队出游的她们才是最重要的一道景观。而如今,她们中的代表人物——杨玉环却已化为了一团血污。

首先是要对有功之臣进行奖励。这些功臣中包括随他父亲唐玄宗李隆基到四川的,也有追随李亨自己去灵武的。在所有获得奖赏的人中,一位名叫崔圆(705年-768年)的尤其耀眼,俨然成为一颗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

这两条记载,概括起来讲,就是被俘、授官、拒任、再被俘、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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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安史之乱爆发时,崔圆是负责四川地区军政事务的二号人物,一号人物则是唐玄宗自己的第十三个儿子——颍王李璬,由他遥领剑南节度使。这位崔圆为蜀郡长史、剑南节度副大使。叛军逼近长安后,唐玄宗仓皇出逃,崔圆从杨国忠处探知了玄宗的心思,知道他可能会入川避乱,于是提前在四川整军备,建宫舍,储什具,准备好一切迎驾事宜。

两次被俘,冰火两重天。

元 钱选《贵妃上马图》局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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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被俘是被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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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臣 明 杜陵诗意图 册页之一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讨论过王维被俘被逼为“伪官”的情形,他的情形完全适合于郑虔:你不能强求那个时代的官员像后世明清时代一样,为统治者进忠尽孝尽节,在王朝覆亡之际,上吊跳河抹脖子。在唐朝那个文化多元的时代,在封建忠孝节烈思想尚未完全成为统治思想的时候,官员们有自己的选择。

元 钱选《贵妃上马图》局部2

玄宗一行逃至河池郡后,接到了崔圆的奏表,得知他已在四川提前做好安排。玄宗为此感慨道:“世乱识忠臣。”于是任命崔圆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剑南节度使。职务上去了一级,工作担子也重了几分,崔圆不负重托,亲自主抓了玄宗一行在四川的接待工作。

郑虔和王维在被最高统治者抛弃(长安破,玄宗出逃,仅带出极少数皇亲和大臣,更多的皇亲和大臣被抓被杀戮),安禄山抓捕之后,千方百计拒绝安禄山的官位,这就够了。你还能要求他们怎样做呢?

虽说是“烽火连三月”,但谁又能阻止春天到来的步伐呢?

当李隆基的三儿子李亨在灵武宣布继位后,这位有“迎驾之功”崔圆也奉命与房琯、韦见素等人赴灵武辅佐唐肃宗。

但统治者不会放过他们!于是,再被俘成了第一次被俘的代价。

城中的花草和禽鸟,才不领会人们的心情,它们和往常一样茁壮成长、叽叽喳喳。甚至,因缺少主人的看管,那些树木和杂草在温暖的阳光下更能充分地进行光合作用。它们长得比往年更加茂盛、肆意,把整个长安城掩映在一片浓郁的绿色中。

这些经历让他在两位皇帝心中都留下了良好印象,捞取了雄厚的政治资本。至德二载十月,唐肃宗返回长安后,将崔圆升任为中书令,进封为赵国公。

何况,史书上明明白白地记载,郑虔在被逼担任伪职期间,“潜以密章达灵武”,偷偷地为新君肃宗送情报,以一个年逾花甲的老翁的残躯,积极勇敢地投身到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惊心动魄的情报工作中,个中艰难万险,平常人足以想见出来,这难道还不能体现郑老对唐王朝的忠诚吗?

被叛军羁押在长安城内的杜甫,在这段“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狼狈日子中,终于等来了一件令他开心的事情,那就是与老朋友郑虔(约公元691——759年)的重逢。

中书令这一位置在当时是多显赫的官呢?这相当于宰相之职。我们看看崔圆之前,担任这一职务的是什么人物就大概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位置:崔之前是杨国忠、杨之前是李林甫,而李之前则是张九龄。

可惜的是,史书语焉不详,不知道郑虔是怎样搜集并传递情报的,否则,现在的人们完全可以据此编纂一本《郑虔潜伏记》了。

在杜甫的心目中,才华横溢的郑虔与李白的地位是差不多的。杜甫留存下来的1400多首诗中,写给李白的有20首左右,同样,他写给这位郑虔的诗作也多达20多首。在美术史上,人们评价郑虔的绘画成就仅次于王维,但其画作几乎全部散佚,没有流传至今,因而也长期被人忽视(有关郑虔的社会背景,可参见本号文章:《杜甫的艺术家朋友:老画师郑虔以及不同版本的七贤过关图》)。

贰 被囚禁的艺术家们

但有几点还是为我们透露了郑虔情报工作的点点滴滴:

这年春天,杜甫在郑驸马池台与好友郑虔重逢,写下了《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全诗见文后附录,以下同),表述他对历经战乱后再逢的感慨。但诗文中所流露出的并不仅限于儿女情长,更透露出杜甫对当时政治时局的关切以及对郑虔命运的担忧。

在公元757年秋天,这位刚被任命为中书令、日理万机的崔圆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看管那些投降安禄山、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原玄宗时期的重要官员。这些人中,就包括有王维、郑虔和张通。

第一,郑虔传递情报的手段是“蜡丸”。蜡丸这东西,本来是中国传统的中药方剂,但在唐代,尤其是安史之乱时期,经常在史籍中见到这个名词,他成为极端时期传递情报的可靠手段。

该诗第二句提到:“然脐郿坞败,握节汉臣回”,杜甫用了两个典故。

肃宗除了对崔圆这类功臣的表彰之外,对于投敌、陷贼、降贼的官员也出台了处理标准:“均以六等定罪。”据《旧唐书》记载,朝廷“安史伪官”处置时,“以六等定罪,重者刑之于市,次赐自尽,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贬”。其中最残暴的和严厉的处罚是“腰斩”。

第二,《新唐书》说他“求摄市令”。“市令”是什么玩意?原来,从战国至唐,城市中有特定的商业区,称为“市”,由政府派官管理。其长官,隋以前称市长,隋改为市令。唐同。

其一“然脐郿坞”,是借董卓之死喻安禄山的灭亡。对现在的读者来讲,董卓和安禄山之死都过于残忍和血腥。董卓曾筑坞于郿,高厚七丈,号万岁城。吕布杀死董卓后,将尸体扔在街上,天时始热,董卓尸体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燃火置卓脐中,像点蜡烛一样将他的身体点燃,光明达曙。而在至德二载正月,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让账下人将安禄山杀在床上后,也是肠溃于床而死;

王维、郑虔和张通一同被囚禁于长安城宣阳里、前宰相杨国忠的府邸内。三位都曾被安禄山授予伪职,除了犯罪嫌疑人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社会身份:画家。

一句话说白了,就是“市场管理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的最大特点就是,四处查看。那么,郑虔搞情报,一定是凭借这个职务,刺探叛军的布防图。

第二个典故,则是我们熟悉的苏武牧羊的故事,杜甫借苏武来比喻郑虔深陷敌营时所秉持的忠君爱国的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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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情报战线的无名英雄,在唐军收复两京之后,他的名字被记住了,他传递的情报被遗忘了。但本人坚信,那是有意有选择的遗忘。因为他被列入了黑名单,黑名单上的人是个大染缸,谁都怕弄脏了自己,谁都避之唯恐不及,谁还愿意为他辩白?即便是手握着他传递的情报,轻而易举地攻破叛军防线的将领们,怎么还能体会的那一份份情报的分量?一将功成万骨枯,也许,他们觉得,没有郑虔的情报,他们至多多死几百几千人而已,几百几千人对于他们来说,又算什么呢?

自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公元755年12月16日)安禄山起兵后,当年十二月东都洛阳失守,次年正月初一,安禄山在洛阳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半年后,天宝十五载六月,叛军便攻陷长安。

谢时臣 明 杜陵诗意图 册页之二

蹲监狱的过程充满屈辱。

长安沦陷时,杜甫正与家人在鄜州羌村避难。王维、郑虔等来一干来不及跟随唐玄宗逃走的官员,均被叛军俘获,押往洛阳。对于深得唐玄宗赏识的郑虔,安禄山自然不会忽视,他派人劝降郑虔任命为兵部郎中,后又被任为国子司业。但郑虔生在敌营,志存王室,他将洛阳的叛军情况写成密信,暗自让人转到肃宗设在灵武的临时政府。

被囚的三位大画家,虽然清楚对于自己这类情况的处理标准,但这更让他们忐忑: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等?是该被腰斩、自尽,还是流放?

在各种资料中,唯一见到的郑虔和王维产生交集的地方就是同一个关押地点,做同样的屈辱的事情。

杜甫在诗中将郑虔比喻为苏武一样忠心爱国的名臣,似乎在为郑虔做一些舆论铺垫。从事后肃宗对郑虔等降贼官员的处罚来看,杜甫在至德二载春天为其所做辩白,并非毫无针对性和预见性。

越想,心里越没有底。

看看《明皇杂录》上的那段记载,“俱囚于杨国忠旧宅。崔相国圆因召于
私第令画,各画数壁。当时皆以圆勋贵莫二,望其救解。故运思精深,颇极能事,
故皆获宽典,至于贬降,必获善地。”

与郑虔一样,开元年间状元及第、天宝年间任吏部郎中的王维,也被安禄山授以伪职。所幸王维在那段时间写过一首《凝碧池》讥讽伪政权的荒淫无度,这成为他日后的政治加分项。

据《太平广记》、《新唐书·郑虔传》、《明皇杂录》等史料记载,三位画家在被囚禁期间,崔圆曾让他们出了趟私活,让他们在自己官邸的墙壁上作画,三位都“运思精深,颇极能事”,他们联手为崔圆所做的壁画,可称千古绝唱。

几个技艺登峰造极的大画家,为了开脱罪名,极尽能事,用艺术博取权臣的欢心。艺术被践踏被蹂躏得体无完肤,催人泪下。

凝碧池是唐洛阳禁苑中的一池子,安禄山入东都后,宴其群臣于此地,将御库珍宝都罗列出来供手下赏玩,叛军用刀威胁、逼迫皇家乐师为其演奏助兴。被拘禁在菩提寺的王维,从来探视的他好友裴迪处听闻此事,于是做了两首绝句。其一曰:

在当时的处境中,他们也只能努力作画,希望能用自己的艺术作品感染下崔圆,让这位肃宗跟前的当红炸子鸡可以为自己疏通、开脱,减轻一些罪责。

本人没有责备艺术家的意思,只想诅咒那些逼良为娼,逼艺术家做猪狗的人!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贰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

实际上,当李亨在甘肃灵武即位之际,曾制书大赦,在他颁布过的诏书中,为如何对待有关“伪官”定了个基调:规定除李林甫、王鉷、杨国忠近亲外,“大辟罪以下,常赦所不免者,咸赦除之。”随后,玄宗也宣称“大辟罪已下,常赦所不免者,咸赦除之。破家者一切与雪,流人一切放还”。

结果出来了:郑虔被“严遣”,以近古稀之年,贬为台州司户参军。

凝碧池的管弦之音并没有让安禄山沉醉下去。

这些宽容的政策,在乱时起到增强了唐朝军队和官员们凝聚力和向心力的作用。

杜甫的《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的诗,预告了他们的交往已成绝响,也为他们的交往,划上了一个凄惨的句号:    

公元757年农历正月,他就被自己儿子安排的人刺死在自己床上。

但到了至德二载十月,政 策的风向变了。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农历二月,唐肃宗把临时政府从彭原移至凤翔,这里距离长安只有300余里。自二月十日,肃宗抵达凤翔后,这一消息就迅速传递到各地,陇右、河西、安西及西域诸国之兵皆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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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经大散关连接成都与凤翔之间的驿道,成为帝国两个权力中心——玄宗和肃宗沟通的重要通道,每天奔驰在这条枢纽要道上传递重要军情的信使络绎不绝。

宋懋晋 明 杜甫诗意图册之二

后来,杜甫又有《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又《题郑
十八著作丈故居》诗,有“台州地阔海冥 冥,云水长和岛屿青。乱后故人双别泪,
春深逐客一浮萍”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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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唐军收复长安后,十月一日,肃宗下《收复西京还京诏》;十月十八日,唐军收复东京洛阳,十月二十八日,肃宗又颁布《收复京师诏》。

郑虔死于台州,杜甫知道消息,则作 诗哭之。其《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诗
云:“故旧谁怜我,平生郑与苏。存亡不 重见,丧乱独前途。豪俊何人在,文章扫
地无。羁游万里阔,凶问一年俱。白首中 原上,清秋大海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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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二份诏书中,针对“伪官”的情况,唐肃宗李亨要求“御史台、宪部、大理三司,据状勘责,条件闻奏”,即使是“临行潜避,遂受贼驱使”的也要“量情状轻重奏闻”。

杜甫晚年,还常忆 及郑虔,并形之于诗。其《寄薛三郎中
璩》云:“早岁与苏郑,痛饮情相亲。二 公化为土,嗜酒不失真。”

这些消息当然也传进了被叛军占领的长安城内,围困已久的人们纷纷想办法出逃。

叁 杜甫的担忧

《九日五首》 之三云:“旧与苏司业,兼随郑广文。采
花香泛泛,坐客醉纷纷。野树欹带倚,秋 砧醒却闻。欢娱两冥漠,西北有孤云。”
则忆其友情。

杜甫经过细致的筹划,在春暖花开四月的一天,趁着长安城中茂密植被的掩护,冒险从长安外城西面的金光门逃出。他并没有马上动身前往鄜州寻找自己的家人,而是直接前往凤翔投奔唐肃宗。

还在鄜州休假的杜甫,在看过这两份诏书后,写了《收京三首》。这三首组诗中,虽然也描述了对收复长安和洛阳的一片大好形势,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欢欣鼓舞,而是流露出对此后时局的担忧。

又《存殁口号二首》之二: “郑公粉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已白头。天
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解重骅骝。”则赞其丹青绘画成就。

杜甫从长安城出逃之际,平原太守颜真卿已经绕道荆州、襄阳北到达了凤翔,肃宗任命他为宪部尚书(即刑部尚书,从天宝十一载到至德二载,这一官职称为宪部尚书)。这一年四月,为了表达自己对此项任命的态度,颜真卿写了《让宪部尚书表》,这件作品与其他两件共称为《颜真卿三表帖》,这件作品早于其著名的《祭侄文稿》一年,但同样也是一件重量级的文献和珍贵艺术作品。

杜甫重提玄宗逃往四川之事,希望当下的统治者能够痛定思痛,从中吸取教训。另外他也流露出对肃宗用人的担忧,希望皇帝能够不计前嫌,任用贤良,以便集中精力以彻底平乱。

而《八 哀诗•故著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
则是郑虔一生经历与精神的概括与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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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十一月,杜甫携家属自羌村返回长安,继续任左拾遗官职。就在一个月后,他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对杜甫来说,真可以用上这句话,“世上最痛我的那个人远去了”!

颜真卿《让宪部尚书表》局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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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人有很多,问题是,世上还有几个是你不忍离开的“那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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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懋晋 明 杜甫诗意图册之三

颜真卿《让宪部尚书表》局部之二

还记得在这年春天,他曾在写给好友郑虔的诗中盛赞他是如苏武一样的忠臣(见本号文章:《杜甫和朋友们的至德二载:春天的逃亡以及秋天的北征》),但也许是杜甫在当时的诗名并不大、人微言轻,他为郑虔所做的舆论铺垫并没起到多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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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返回长安的唐玄宗行至凤翔,其从兵被肃宗解除武装,从此被至于肃宗武力监控之下。大唐帝国此轮权力交接的过程,正迎来尾声。

颜真卿《让宪部尚书表》局部之三

也在这一时期,郑虔的判决书下来了,他被贬台州,任司户参军,他来不及与杜甫告别,便匆忙踏上南去之路。杜甫写下了《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这首诗被后人评价为“万转千回,纯是泪点,都无墨痕”。杜甫仅用56个字,为我们介绍了他这位好朋友、“老画师”郑虔的遭遇,并且感叹他们将自此永远分别。

这时的杜甫一边借着深山密林躲避叛军,一边在披星戴月寻找大部队,终于在五月前后抵达了凤翔。他事后描述自己当时的情形说:“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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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肃宗下达授官诰文,为这位穿着麻鞋来见他的杜甫授予左拾遗的官职:“襄阳杜甫,尔之才德,朕深知之。今特命为宣议郎行在左拾遗。授职之后,宜勤是职,毋怠!……”

宋懋晋 明 杜甫诗意图册之四

左拾遗,仅是一个负责谏言的八品小官,有些皇帝认为这个职位很重要,也有些皇帝认为这就是个摆设——谁愿意一天到晚总是看见位满脸严肃、紧跟着自己屁股后边、负责给自己提意见的人呢?

在此诗最后他写道:“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的确如此。乾元二年,郑虔病逝于台州官舍,享年六十九岁。

唐肃宗正是属于后者。

肆 被贬的王维、杜甫和被流放的李白

此时的杜甫还抱着远大的政治理想,他也明白要施展自己的抱负,需要从眼前的小事做起,那就是认真扮演好这个左拾遗的角色。于是他毫不拐弯地接受了肃宗给他的指示:勤奋工作、毫不懈怠。

与郑虔相比,朝廷对王维的处罚更轻。这得益于他曾在洛阳任伪职期间,所做的那首讥讽安禄山的《凝碧池》,为自己加分不少。同时,王维的弟弟王缙平乱有功,请求削官为兄赎罪,也因此得到特别宽恕。

他在凤翔任职期间,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务,这从他向朝廷推荐岑参可以看出。六月十二日,他与其他官员向朝廷推荐去年底从轮台回来,此时刚到凤翔的岑参,杜甫在《为补遗荐岑参状》一文中称:“岑参识度清远,议论雅正
。”正是这些举荐,使岑参得以任右补阙。

第二年,大唐帝国开始采用了新的年号——乾元来纪年,这年正月王维被责授为太子中允。他写了一首诗来“伏感圣恩”——《既蒙宥罪旋复拜官伏感圣恩窃书鄙意兼奉简新除使君等诸公》,诗曰:

杜甫此时所做的《述怀》记叙了自己矛盾的心情,一方面他希望能在“麻鞋见天子”后,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对于肃宗的任命感激涕零:“涕泪受拾遗,流离主恩厚。”但另一方面,也对家人非常担心,他描写说:“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了,寸心亦何有。”

忽蒙汉诏还冠冕,始觉殷王解网罗。

也许是杜甫本人思念自己家人心切,也许是肃宗确实不想多见这个严肃而忧郁的左拾遗。就在叛军节节败退、时局动荡、军武繁忙之际,肃宗给杜甫放了长假,让他去鄜州寻访自己的家人。

日比皇明犹自暗,天齐圣寿未云多。

在凤翔的左拾遗任上,杜甫大概只履职约四个月,九月回鄜州省亲。也就是在这月,官军收复了长安。

花迎喜气皆知笑,鸟识欢心亦解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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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百城新佩印,还来双阙共鸣珂。

故宫博物院藏《文苑图》局部1

同时,王维还做了一篇《谢除太子中允表》,在文中自我检讨说:“臣闻食君之禄,死君之难。当逆胡干纪,上皇出宫,臣进不得从行,退不能自杀,情虽可察,罪不容诛。”到了这年三月,王维被肃宗任命为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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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博物院藏《文苑图》局部2

谢时臣 明 杜陵诗意图 册页之三

而休假中杜甫在寻访家人的途中,则创作出了他最具代表意义的作品:
《北征》。

在王维被重新提拔为太子中庶子、中书舍人的那个三月,在杜甫的眼中却是“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他踏春行至郑虔在长安城中的故居,只见人去园空,伤感之余,杜甫写下了《故着作郎贬台州司户荥阳郑公虔》,他在诗中追忆了郑虔曾在玄宗时期获得的声誉:“昔献书画图,新诗亦俱往。沧洲动玉陛,宣鹤误一响。三绝自御题,四方尤所仰。”对这位才华横溢的朋友非常怀念,也对他如今的遭遇鸣不平。

这首六百多字的五言古诗《北征》,将叙述、写景、议论糅杂一起,用艺术手法将之在现,受到历代诗评家的极度推崇。《北征》和他那首《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并称五古长诗中的杰作。可以不夸张地说,杜甫这两首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品,为数年后以韩愈等人的古文运动开风气之先。

虽然内心苦闷,杜甫在工作中依然尽职尽忠,在左拾遗这个位置上居官勤勉。这一时期他所作的《春宿左省》就记录了自己在门下省值夜的场景,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继续给肃宗提意见,他居然彻夜不眠。

一个月后,官军收复了洛阳,肃宗带着他的团队也回到了长安。这年十一月,杜甫携家属自羌村返回长安,继续任左拾遗官职。

刚愎自用的肃宗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倔强的左拾遗。而且杜甫自己在这场权利交接中也站错了队伍。

十二月,幸蜀的明皇——唐玄宗也由成都返回长安。

在清理完降贼的郑虔、王维等人后,肃宗在宦官李辅国和宠妃张良娣的挑唆下,开始了对玄宗旧臣开始打击。在这个“一片花飞减却春”的日子中,首先是贾至的中书舍人官职被免,贬为汝州刺史。

直到这时,唐肃宗才腾出了时间,他认为应该对过去两年所经历的人和事,做一番总结了。

此后五月,肃宗继续罢张镐宰相职务;以结党营私的罪名,
贬太子少师房琯出为郴州刺史;贬京兆尹严武出为巴州刺史;贬国子祭酒刘秩出为阆州刺史。

(有关杜甫、李白、郑虔、王维等人的命运,本号另文再叙。)

杜甫与房琯为布衣之交,与严武的交情更不用说。站在这个队伍中杜甫,也到了该被踢出长安的时候了。

附录:

终于,在六月,肃宗罢免了他的左拾遗官职,让他到华州去任司功参军,主管地方文教事务。收拾好被盖卷、和家人再次面对金光门时,杜甫的梦终于醒了。

本文图注

他写下本文一开始就提到的那首——《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

1,《明皇幸蜀图》李昭道。绢本,青绿设色。纵55.9厘米,横81厘米。馆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明皇指唐玄宗李隆基,李隆基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到了清朝时期为了避讳康熙的名字“玄烨”,因此多称李隆基为唐明皇。这幅金碧山水画,就从一个侧面,记录了这一历史事件。在“安史之乱”的第二年初夏,李隆基带着爱妃杨玉环,从长安仓皇出逃,性质马嵬坡时,为了平复士兵哗变,他不得不处死杨贵妃。有人猜测,彼时作为宫廷画家的李昭道,可能直接参加了这一次的入蜀西南行,亲见帝王避乱时声势浩大而又仓皇散乱的场面。据说宋代苏轼曾观赏此图,他从马的特征上认出,穿红衣者就是唐明皇。在画面上正上方云峰空白处,还有乾隆皇帝的题诗:“青绿关山迥,崎岖道路长,客人各结束,行李自周详,总为名和利,那辞劳与忙,年陈失姓氏,北宋近乎唐。”

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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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

《明皇幸蜀图》李昭道

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

2,元 钱选《贵妃上马图》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尺寸:29.5x117cm (11 5/8 x
46 1/16
in)。题画诗云:玉勒雕鞍宠太真,年年秋后幸华清,开元四十万匹马,何事骑骡蜀道行。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

3,故宫博物院藏《文苑图》此图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琉璃堂人物图》题材一样。画面左上方,有宋徽宗赵佶于1107年题的9个字:“韩滉文苑图
丁亥御札”,并有“天下一人”的画押。但人们对这幅流传有序的画,依然充满了疑问。其上虽有南宋宋高宗的“睿思东阁”印,但当时南宋的内府曾经把北宋皇帝赵佶的“御画”、“御题画”都分别著录画目《南宋馆阁录》,比如五代人周文矩做的《听说图》,就被注明:“御书周文矩听说图,丁亥御笔十字”,而这幅徽宗题字的《文苑图》却在《南宋馆阁录》中没有记录上述御题,因此《文苑图》上的徽宗赵佶御题可能是伪作。

对了,还有那一位另杜甫心心念念、牵肠挂肚、连续出现在梦中的李白呢?

杜甫《郑驸马池台喜遇郑广文同饮》

此时的他在哪里?

不谓生戎马,何知共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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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脐郿坞败,握节汉臣回。

谢时臣 明 杜陵诗意图 册页之四

白发千茎雪,丹心一寸灰。

在整个安史之乱中,这位杜甫老大哥一直没有找到“北”,他不光沉浸过一场政治春梦,自己也成为了杜甫的春梦。

别离经死地,披写忽登台。

在杜甫麻鞋见天子、历经艰险追寻唐肃宗之际,李白正在江南豪情万丈地参与永王李璘的“东巡”。在杜甫告别长安之际,老李大哥就因受到永王李璘事件的牵连,被判罪长流夜郎。

重对秦箫发,俱过阮宅来。

附录:

留连春夜舞,泪落强裴回。

本文图注:

杜甫《述怀》

1,宋懋晋 明
杜甫诗意图册创作于万历二十五年,每幅尺寸为纵22.8厘米、横15.3厘米。宋懋晋,字明之,上海松江人。从宋旭受业,参以宋元遗法,与赵左齐名。宋氏画艺在松江画坛具有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他主张“文人学画,须以逸品为宗”。此册以杜甫诗文为题,精谨细腻,运笔精工纯熟,设色秀润清丽。

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

2,谢时臣 明 杜陵诗意图 册页 绢本 水墨 设色
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这组《杜陵诗意图》册页共八页,其中每幅尺寸为:纵22.2厘米
横18.5厘米。

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

杜甫《收京三首》

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

其一

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

仙仗离丹极,妖星照玉除。

涕泪受拾遗,流离主恩厚;

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

柴门虽得去,未忍即开口。

暂屈汾阳驾,聊飞燕将书。

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

依然七庙略,更与万方初。

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

其二

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

摧颓苍松根,地冷骨未朽。

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

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

羽翼怀商老,文思忆帝尧。

嵚岑猛虎场,郁结回我首。

叨逢罪己日,沾洒望青霄。

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

其三

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

汗马收宫阙,春城铲贼壕。

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耽酒。

赏应歌杕杜,归及荐樱桃。

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

杂虏横戈数,功臣甲第高。

(《北征》等其他作品,限于本文篇幅,暂不收录)

万方频送喜,无乃圣躬劳。

杜甫《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杜甫《春宿左省》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曲江二首》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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