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9822寻找家园之路,守望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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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女作家露丝·特雷梅(Rose Tremain)的小说《回家路》(The Road
Home,2007)荣获2008年奥兰治小说奖。对于这部作品,奥兰治奖的评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称赞其为“以巨大的热情与幽默感讲述的一部极富想像力的故事,并展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移情技巧”。
  《回家路》是特里梅发表的第10部小说。她本以创作17世纪历史小说见长,并以小说《王政复辟》(Restoration,1989)奠定在文学界的地位。在《特雷梅的地形》(“Tremain’s
Terrain”)一文中她坦言,20多年来自己一直偏爱撰写17世纪题材的作品。近年来,她将目光投向身处异乡的劳工生活。小说《色彩》(Color,2003)围绕19世纪淘金热潮中的新西兰金矿矿工的生活展开,向人们展示了在物欲诱惑下前往异国他乡实现发财梦的劳工生活。《回家路》同样以外来劳工生活为题材,但将故事背景设定在当今的欧洲,成功刻画了一位渴望在英国发家致富的波兰劳工列夫。小说以外来者的独特视角审视了当前英国社会的种种弊端,真实再现了英国人对待外来劳工的态度,以及由于文化价值观的差异而产生的文化冲突与碰撞。英国观察家报的书评称“特雷梅机智、幽默地处理了文化冲突。”

乡愁是铭记历史的精神蕴藉。中国当代文学以乡土叙事为主导,广泛而深远地表现了20世纪中国乡村社会发展的深刻变动。莫言、贾平凹、陈忠实、张炜、铁凝、王安忆、刘震云、阿来等作家,或者以乡土叙事为主导,或者以不同的方式书写乡村,使20世纪中国社会的深刻变革、进步与转折留下了深挚的历史记忆。就对农业文明进入现代的艰巨进程的描写而言,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文学之林独树一帜,可圈可点。本人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工作中也深深体会到对乡村的书写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显著特点,体现了中国当代文学独特的情感深度和美学力量,应该构成文学研究关注的重要主题。

  失去家园
  从故事情节上看,《回家路》用离家——寻家——回家的圆形轨迹再次阐释了寻找家园的主题。这一主题在西方文学中可谓源远流长。在西方集体无意识的源泉之一——《圣经》中,寻找家园的主题就让人刻骨铭心。而自从人类被逐出伊甸乐园之后,大量作品便描绘了人们重返乐土的旅程,如《失乐园》《尤利西斯》《荒原》等作品。到了后殖民时代,因各种原因经历了迁徙的移民群体由于普遍存在身份缺失、空间错位和文化无根感,作家们再次将目光投向传统的寻根主题,如托尼·莫里森的《所罗门之歌》、奈保尔的《比斯瓦斯的房屋》、库切的《青春》等。《回家路》所不同的是主人公在寻找家园之旅中认识到自己所渴望的伦敦并不是理想的家园,而是他获得对世界新认识的出发点,因而义无反顾地返回波兰。
  寻找家园的前提是失去家园,列夫缘何来到英国充当打工族是故事展开的关键。列夫失去家园经历了由内向外的几个层次。列夫原本是波兰小镇奥罗尔的伐木工人。一连串不幸使他的生活陷入极端困境。妻子患白血病离他而去,伐木场树木被砍伐一光,工作没了着落。万般无奈之下,列夫离开故土,怀着脱贫致富的梦想只身来到英国。

怀乡或乡愁是中外文学漫长传统中的重要主题。中国最早的文学作品《诗经》中就有不少有关乡愁的篇章,唐诗宋词中表现乡愁主题的更是不在少数。20世纪中国现代早期的作家,如鲁迅、沈从文、废名、萧红等人,多有书写乡村记忆的作品,那里流宕着他们对乡村陷入现代困境的深切关怀。乡愁当然也是世界文学传统中的主题,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写的就是奥德修斯历经千辛万苦,在海上漂泊10年,最终回到故土伊萨卡与家人团聚。德国浪漫主义文学兴起,怀乡是其重要的主题,并且具有了现代意义。现代主义及后现代主义中则把怀乡的情感表达作为对现代性反思的重要主题。

  寻找家园
  列夫带着建立新家园的美好梦想来到英国,但他的梦想却在伦敦寻找工作的过程中完全破灭。特雷梅成功地通过列夫对伦敦这个陌生城市的探索,从东欧移民的角度展示出他者眼中的伦敦形象。同时从另一个角度图解了英国人如何看待外来者。
  特雷梅以自然主义的笔调着力描写了列夫初到伦敦时所面临的经济困境和文化困境。国际大都市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国度,孤独、隔阂感、异化感包围着他。他发现英国人醉心于追名逐利,喜欢吹捧名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列夫难以生存,只好靠卖苦力为生。他饱尝孤独和贫穷的折磨,不知道生活目的究竟是什么。然而在故乡,年迈的老母和未成年的女儿还等着他寄钱回家糊口。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尽管他在伦敦已经陷入了困境,却还通过手机向老友路蒂粉饰自己的经历,使路蒂以为到了西方世界就可以发家致富。
  《回家路》没有止步于刻画列夫的生活窘境。特雷梅向我们展示,即便列夫的生活境遇大大改善,他还摆脱不了文化困境之扰。列夫幸运地在走投无路时获得了同样来自波兰的英语教师利蒂亚的帮助。通过朋友帮助和自己努力,列夫得以在餐馆中工作并迅速被提拔为厨师。他开始逐渐实现自己的价值。但是,列夫无法在伦敦找到归属感,文化和价值观的冲突与碰撞使他不可能认同英国中产阶级生活。他始终忘不了故土、亲人,无法融入当地人的圈子。
  也许英国人和波兰人对待戏剧的态度最能表现列夫的文化困惑。列夫去音乐厅接受英国文化的熏陶,却因为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而被斥为野蛮人,最终落荒而逃。英国观众不接受波兰人列夫的“野蛮”举止;波兰人列夫也难以接受英国戏剧的“下流”内容。在观看了一部关于父女乱伦的戏剧之后,英国剧作家认为这是先锋艺术,而列夫却发现这是自己的伦理价值观绝不能容忍的。
  显然,列夫在伦敦面临的孤立感、缺乏归属感和身份认同等文化困境,是他企图建立新家园的障碍。这不仅是因为列夫无法认同伦敦作为自己的家园,也是因为伦敦拒斥列夫。列夫在心理空间上难以认同地理空间的伦敦是自己的家园。

怀乡或乡愁是人类最基本、最朴素、最普遍的一种情感。李广田在《乡愁》中写道:偶然间忆到了心头的/却并非久别的父和母/只是故园旁边的小池塘/萧风中/池塘两岸的芦与荻。修辞上的转折,包含了青年人的离家情绪,隐含着亲情与往昔的悲欢回忆。怀乡或者是一种朴素的个人记忆,或者是一种家国情怀;它构成了古往今来文学艺术作品最为重要的主题。也正因为此,文学成为人类精神寄寓和传统承继的基本载体。

  重返家园
  在寻找家园之路上遭受重大挫折之后,列夫最终发现故乡才是自己寻找的理想家园。从动机看,列夫返乡的原因是对所谓理想家园的抵制和对本真家园的追寻。
  对于列夫而言,要在伦敦建立家园,就必须重塑自己的身份,被当地社会所接纳。而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必须放弃原来的自我、观念,忘记故土,接受当地意识形态与价值观的规训。但列夫发现伦敦庸俗的势利气、下流的伦理观、装腔作势的文明举止和虚伪价值观都不值得自己为此付出代价,只有故土才是本真家园。列夫身居伦敦闹市,却选择过着自我流放的生活,坚守自己独立的文化身份与价值观。这种自我流放从他前往伦敦的途中已然初见端倪:“他保持和其他人的距离,寻找角落和阴暗的地方坐下抽烟,以表明他不需要归属,他的心仍然留在自己的故乡。”
  从小说中对列夫往日记忆的一段描述中,我们看到了他对本真家园的描绘。列夫与路蒂去故乡湖泊捕鱼时,发现鱼儿在车灯的照耀下发出像霓虹灯一样的蓝色,并使水发出奇异的光芒,列夫称之为“辐射”。这类似于本雅明所说的“灵韵”的光芒,折射出笼罩在列夫心中理想家园之上的,是远离喧嚣、田园牧歌式的自由与舒适。
  然而,拒绝融入伦敦主流社会并不能实现列夫建立家园的梦想。在梦境的启示下,列夫终于意识到若要建立真正的家园,就必须获得经济上的独立与自由。虽然家乡受到污染,政府官员比较腐败,但是凭借大量外资涌入波兰的客观条件,以及从伦敦学到的一技之长和吃苦耐劳的品质,完全可以在故乡重建理想家园。不仅如此,他还要帮助好友实现梦想。表面上看,列夫似乎返回了起点,但此刻他已经实现了主体意识,获得了对世界和家园的深刻认识,并认识到在异乡建立家园的代价。小说到此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巨大的遐想空间。读者不知道列夫最终是否实现了梦想,但可以预见这个梦想离他并不遥远。
  特雷梅通过刻画列夫寻找家园之路,展示了人类在全球化进程日益加速的今天所面临的深层次问题,即多元文化的冲突与文化融合的困难。作者促使读者反思现代化进程对人类家园的破坏和对个人的毒害。其过人之处就在于她围绕主人公的奋斗展开故事的同时,还对英国社会的种种弊端展开剖析和批判。总之,这部作品成功实现了她的写作目的:“本书旨在勾勒出一位东欧男子在我们社会中的旅程,并探究他对我们的认识以及我们对他的认识,最终通过这种方式使他实现完整的人格并使我们更了解自己。”

乡愁也表达了作家诗人对现代社会变迁的独特体验,文学作品在这种表达中显示了情感和思想的深度。20世纪的中国社会历经剧烈的变革,而乡村承受的现代冲击更为激烈。中国作家既要去表现历史进程显现出的希望,又不得不面对历史剧变带来的伤痛。特别是对土地的感情,经常让那些来自乡村的作家、诗人困扰不已。1985年4月诗人海子在《答复》里写道: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啊/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那年只有21岁的安徽农家青年海子,家乡在他的记忆中还原为一块麦地,这也是他全部的精神依据。他的生存困扰来自于他脚下的麦地,那本是哺育他生命的土地,却要质问他生命的含义。诗人的答复却是反问:你不能说我……我的现实存在“一无所有”“两手空空”,但是,我的生命信念还是如此执拗地从“一无所有”“两手空空”中生长出来。这是麦地,就像麦子会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我的精神信念会生长出来。因为我站在麦地里,这是我的故土,这是我的精神家园。

作家、诗人对故土的书写经常怀有他们特有的痛楚和眷恋,或许他们怀有更多的对现代到来的不信任态度。他们对乡村本真生活的流逝有更多的忧虑,也正因为此,他们对乡村的书写带有更多悲观和感伤,批判性的思想占据较大分量。但是我们要看到,贯穿其中的否定性其实是表达了肯定性——表达了作家、诗人对土地的深情、对传统家园的守望、对责任的承担。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的变革和发展都来得更为激烈,乡村获得了发展的机遇,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三农问题一度成为社会矛盾的焦点,作家和诗人也以不同的方式回应时代难题。2005年,贾平凹出版《秦腔》,表示要用这部作品为他的家乡棣花街做传。在贾平凹的笔下,乡村人去到城镇,土地正在萎缩甚至凋零,清风街的年轻人更时尚却未必更精神,象征着传统文化的秦腔声调越来越悲戚……作家对乡村的表现未必全面,也无法断言是否有典型性,但真切地表现了那个时期乡村面临的困局,作家的感情是真挚而忧虑的。这一作品引导人们关切乡村的困难、传统生活的消逝、农村心灵的枯竭,引人思考,激发起人们守护故土家园的责任感。

对怀乡记忆的不懈探究,也构成了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形式。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中国文学曾经以“寻根”的方式重新审视文化传统与民族精神。文学写作试图探究走向现代的民族精神底蕴,试图从传统中找到和现代沟通的精神依据。像韩少功、李杭育、阿城、郑万隆、贾平凹、王安忆、莫言都以他们的作品回应了现代性与传统、民族性冲突的难题。

中国文学是坚守传统、脚踏故土大地,还是面向世界、站在艺术变革的时代前列?这在中国文学发展进程中一度是两难选择,似乎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80年代在由向现代派的学习触及到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之后,中国作家迅速顿悟文学创新的玄机:书写乡村故土可以抵达现代小说的艺术高地。莫言显然是率先的探索者,他从川端康成那只“舔着热水的秋田狗”,立即想到他的高密东北乡,从此他坚定地立足于他的故土家园,书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写出他们的历史、情感、意志和希望。莫言的怀乡之情不是简单的眷恋(例如《红高粱家族》),而是故乡不屈的历史,他写出了中国人在艰难困苦中永远顽强的生命意志和强大的民族性格。

当代中国文学在怀乡的情感表达中,深化了对家园土地的关切,拓展了自我情感,守护住精神家园。2010年,张炜出版《你在高原》,书写了胶东半岛大地上的山川、田野、历史、人伦,书写了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人们的心性、命运遭际与精神品格,他用他的文字抚摸家园大地,也用他的心灵去抚慰故土亲人。张炜对世界文学亦有他的美学指向,在如此宏大的自然与历史的背景上,故乡的书写流宕着浓郁的浪漫主义激情,也由此体现了当代中国文学精神的宽广博大。

当代中国文学的怀乡书写获得了更为复杂丰富的内涵,能在历史、文化与人性的交织中来书写乡村记忆。现代早期的乡土叙事多有社会批判意识隐含其中,多年过去,乡土书写在对人心人性的体认方面有更为深入细致的拓展。2009年,刘震云出版《一句顶一万句》,这部作品写出家乡故土生活的独特韵味,更重要的是写出乡村风土人情中的人心人性。中国乡村农民被一些文学作品表现成寡言少语的木讷形象,刘震云笔下的乡村农民却始终不渝地要寻找说知心话的人。在乡村文化风习、人情往来的丰饶描写中,乡村人性人心的复杂微妙被表现得细腻多变、惟妙惟肖、入情入理、令人信服。在自我意识的这一层面上,作者甚至能够紧贴乡村生活的自在本真情状,却重写出中国现代性的源起。

总之,中国当代文学怀乡书写有着相当深厚的历史感,体现了中国作家对故土家园的深挚情感,守望传统人伦文化的真诚态度,建构了中华民族宽广丰富的精神世界。对于今天的每一位炎黄子孙来说,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是我们最大的梦想,而乡愁就是我们梦想的深沉底色。当代的文学创作者应当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方向,既放眼世界又始终把握中华文化的根底,创作更多让人记得住风土人文,留得住浓浓乡愁的优秀作品,这才是中国精神的最好表达。

(作者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中国文学与当代文化建设研究”首席专家、北京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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