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之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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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之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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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是云珠选的,据说是一家法式餐厅。餐也是云珠点的,据说是该店最受欢迎的套餐,每位150元起价。但如果让宇文忠讲实话,他得说这西餐巨难吃!
刀刀叉叉地摆了一大排,搞昏了他的头,前前后后七八道菜,但不是一下全端上来的,而是一道一道地上,吃完了一道,撤掉用过的盘盘盏盏,才肯端下一道给你。有时一道还没吃完,就被收走了,收走了又老不端下一道菜来,给他一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他最烦的就是那个侍应生,特好为人师,不管端什么上来,都要详细解说怎么个吃法,好像人家都是乡巴佬似的。
从头吃到尾,他就觉得那个”蒜香面包”还不错,跟他老家的烙饼有得一比。再就是”百香雪酪”喝起来还挺爽口的,可惜只有一小杯,两口就喝光了。最后上的那道”毁灭地球”,名字挺震撼,其实就是冰激凌外面罩着一层巧克力,甜得发腻,地球没毁灭,只把他的胃口彻底毁灭了。最难吃的就是那个主菜”菲力牛排”,真是名副其实,一坨死板板的牛肉,烤得外焦内生,切开一看,里面还有血水,如果不是怕浪费了自己名下那150块钱,他是打死也不会吃那玩意儿的。
那天云珠穿的是条黑色连衣裙,没领没袖子,连细细的带子都没一根,就那么岌岌可危地挂在胸上,露出大片的前胸后背,连乳沟都露出一段,让他饱餐了一顿秀色。当然也让那个不自觉的侍应生沾了不少光,这使他好不懊恼,恨不得发明一种裙子,只有他能看见云珠的秀色,而那侍应生看不见就好了。
趁侍应生离桌的空当,他由衷地赞美云珠:”你真不简单,连西餐都会吃。”
“这有什么?中餐西餐不都是用嘴吃吗?” “我是说你会用那些刀刀叉叉的。”
“那有什么难的?吃几次就知道了。” “你以前吃过西餐?” “西餐谁没吃过?”
“我就没吃过。”
“我已经说了嘛,你是珍稀动物。”云珠嘻嘻地笑,”说明白点儿,就是老土!”
他辩驳:”不是老土,是我早就听说西餐不好吃。你看这牛肉,根本没做熟,一切开,还是红的。”
“你个老土,这才叫嫩啊!” “嚼着也没味道。” “你可以往上抹调料嘛。”
“生肉吃了不拉肚子?” “怎么会拉肚子呢?我吃过好多次了,从来没拉过肚子。”
他完全搞不懂,这么优雅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偏偏爱茹毛饮血呢?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那么大一块还没熟透的带着血色的牛肉吃到肚子里去了,那两排秀气洁白的牙齿,怎么咬得动那么难嚼的牛肉?还有那窈窕的腰腹,装下这么一大块没煮熟的牛肉,会不会膨胀?不管怎么说,云珠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他也很开心,觉得这几坨银子砸对了地方。
吃完西餐,云珠直接把车开回到他楼下,他舍不得就这么让她走,竭力邀请她在校园散散步。云珠没有推辞,把车停好后就跟他在校园里逛。他特意把云珠往那棵开花的树下带,想在那儿再抱抱她。
但她今晚似乎对花儿没兴趣:”不想散步了,我们往回走吧。”
他不敢勉强她,只好往回走。
她抱怨道:”不该跟你来散步的,我今天穿着高跟鞋,走得好累。”
他提议:”我背你吧。” “算了吧,背着走太慢了。”
“走那么快干啥?又有蚊子咬?” “嗯。”
“你今天不是穿着裙子遮住腿了吗?还有蚊子咬?”
她坦白说:”是我肚子不舒服,要上厕所了,这附近有吗?”
“教室楼都锁门了,只能回到博士楼那边去。” “那就快走吧。”
终于来到他们楼前,他几步冲进楼里,到一楼的厕所检查了一下,里面没人,遂冲出来对她说:”就一楼吧,里面没人。”等她进去了,他便守在门前,免得有男生闯进去。
守了一二十分钟,才听到她在里面叫:”阿Sir,有没有手纸啊?”
他不敢走开,只好大声向门卫求救,许诺会还一卷全新未开封的手纸,终于从门卫那里讨到半卷手纸,递进厕所里去。又过了一会儿,她总算从里面出来了。
他担心地问:”要不要上医院?”
“应该不用。不过我现在不能开车,恐怕过一会儿还要拉。”
“那就去我寝室休息会儿,拉好了再回去。” “你寝室没别人吧?”
“没,同屋的老蔡回家了。” “那就去你寝室吧。”
到了寝室里,他找出几粒黄连素,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拉肚子吃两粒黄连素就好了。这是我体检的时候医生推荐我买的,百用药盒,里面有好多种药,怕路上用得着。”
云珠吃了药,躺了一会儿,又去了两趟厕所,才觉得舒坦些了。一看表,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他劝道:”今天别走了吧,这么晚了,你又不舒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开车回去。我可以睡老蔡的床,你睡我的床。”
“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这个你放心好了。” “车停你们楼下不要紧吧?”
“应该不要紧。放暑假了,很多人都离校回家了,楼里没什么人。”
“那就明天再走吧。你帮我找件长点儿的T恤,我穿着睡觉。”
他翻箱倒柜找了件最长的T恤给她,又提了瓶开水送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让她去那里冲凉,他自己还是站在门外当卫兵。等她收拾停当回到寝室,他才跑去冲了个冷水澡。冲完凉回来,他去关寝室门,赫然看见门背后挂着一个衣架,上面晾着一个黑色的乳罩和一条黑色小内裤。他急忙一个逆时针方向90度大转身,却看见云珠面朝里躺在他床上,长发披散下来,铺了一枕,身上穿着他的白色T恤,盖住了屁股,但两条长腿光溜溜的,让人浮想联翩。他急忙一个180度大转身,背冲着云珠,把老蔡的床拾掇了一下,在那里躺下,准备过一个”战斗”的夜晚。
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有月光洒进,四周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躺在床上,尽量不辗转反侧,免得惊动对面的云珠,但他完全没法入睡,数羊数到五千都没把瞌睡数来。他干脆不数了,就这么醒着吧,明天云珠走了他再补觉。云珠一直没翻身,他以为她睡着了,但突然间听见她说:”吃黄连素是不是伤胃?”
他急忙坐起身:”你……胃痛?”
“不是痛,就是有点儿不舒服。也可能是刚才又吐又拉,把胃清空了,饿的。”
他赶紧开灯,找到半盒饼干:”吃几块饼干压压?”
她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饼干,吃了起来。他到桌边端起一杯凉白开,走过来递给她,发现她晚上的模样跟白天不大一样,可能是因为卸了妆,眉眼都细了很多。他不禁暗中赞叹她的化妆技巧达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如果不是有现在这个模样做对比,他根本看不出她白天化了妆,还以为她天生就那样呢。不过他觉得她卸妆后的模样更可爱,像个邻家女孩儿。白天的模样太漂亮,仿佛是为了让人顶礼膜拜似的,而现在这个模样很可亲,让人想搂在怀里。
她边吃饼干边喝水,肚子竟然发出一阵咕咕的响声。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说:”你别笑我,我这是空腹进食的自然反应,你看看你自己吧。”
他低头一看,短裤很不雅地隆起一块。但他记得刚才不是这样的,不然他不会开着灯给她端水送饼干。
他故作镇静:”我这是空腹不进食的自然反应。”说完,便急转身走到桌边,从窗台上捡起一支圆珠笔,可惜没笔帽,又在抽屉里翻了一阵儿,终于找到一支有笔帽的,卸下笔帽,专心致志地掏起耳朵来。
她问:”你用什么掏耳朵?” “没什么,就一个笔帽。”
“我的耳朵也好痒,借我掏一下。” “这个不卫生吧?” “但是我耳朵好痒!”
他灵机一动:”你指甲长,就用小指掏掏?”
她不吭声了,大概在掏耳朵。过了一会儿,很惬意地说:”嗯,真管用。我也帮你掏掏吧。”
他吓得不敢转身,连声谢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好了。”
她已经下了床,走到他身后,把他手里的笔套夺过去,扔在一边,伸出又细又长的小指,伸进他耳朵里。他浑身酥软,差点儿倒在她怀里,哼唧着说:”别……别这样……”
“掏痛了吗?” “没……没有……” “痒止住了吗?” “嗯……止住了。”
“止住了就不帮你掏了。我得再去刷个牙,刚吃了饼干的。” “我去帮你站岗。”
“不用了,这么晚了,人家早睡了。”
等她离开房间,他赶快捡起笔帽,躺到床上,边掏耳朵边运气,心中默念:”淡定,淡定。”
云珠刷完牙,回到房间躺到自己的床上。他把灯关了,又是一地月光。
她在黑暗中说:”睡不着?我讲个故事给你听,给你催眠。有一天,一个在外地出差的女的到处找旅馆,但都住满了,最后只有一家旅馆还剩一间房,但有个男的先到那里,已经定下了那个房间,旅馆就让那个女的和那个男的合住那间房。那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那一男一女只好同床睡。睡觉前,女的在床中间画了一条线,并对男的说:-今晚你要是过了这条线,你就是禽兽!-”
讲到这里,她就不讲了。 他问:”怎么不讲了?” “讲完了。”
“这就讲完了?后面不是还有吗?” “后面还有?有什么?”
“天亮了,男的真的没过那条线。女的醒来之后,给了男的一个耳光,大骂:-你……禽兽不如!-”
“哈哈,你也知道这笑话?”
“碰巧听说过。”他从床上下来,向她床边走去,”你的那条线在哪里?指给我看看。”
她连连摆手:”我没线,我没线,你别过来!”
他几步走到她床边,坐上床去,点点她的鼻子:”你太调皮了!”
“我在给你讲故事嘛。” “再给我讲一个,就讲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故事。”
“不讲了,讲了你也睡不着。” “你在这里,我怎么睡得着?” “这还差不多。”
“为什么?” “要是我在这里你都睡得着,我真的要骂你禽兽不如了。”
“那现在你满意了?” “呵呵,满意了。” “你真是个调皮鬼。”
“我回去吧,好让你睡觉。” “这么晚了,回哪里去?”
“那怎么办呢?太晚了我回不去,我不回去你又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陪你。”他在她身边躺下。

  立秋已经半个月了,还是这么闷热。雪妹下班后顺便去接儿子,直到把儿子立立从幼儿园接回来衣服被汗浸透了,她一进门赶紧换了一件上衣,才开始收拾做饭,她揭开电饭锅见早上吃剩的米饭还够他娘儿俩吃,便洗菜切菜。老公现在还没有回来知道又在加班了,直到下班就到九点半了,单位有工作餐,不需要回家吃饭。
  雪妹刚洗过手准备炒菜,立立哭了起来。“妈妈,呜呜—”
  “怎么啦,立立,我的儿子?”雪妹放下手中的炒勺,赶紧跑进屋子里去看。
  “我这里疼,呜呜……”立立用他的小手在脖子里乱抓,虽然已经三岁半了,但还说说不清是痒还是疼。“又是被这该死的蚊子叮了一口。”雪妹狠狠的咒骂蚊子。“来让妈妈给你吹吹就好了。”知道是被蚊子叮了,雪妹也放心了,给立立涂抹了一点花露水,又从挂在墙壁上的手提袋里拿出一块饼干塞给立立便又去炒菜。比起刚来那段时间立立听话多了,只要不饿不感冒,再给一点零食吃,不再哭闹了。
  雪妹一家是去年冬天来的,已经有八九个月了。刚来的时候天气冷,又嫌路远没有带被子,甚至连棉衣也没有带,又没有带多少钱。在家里的时候听说南方很热,冬天不下雪,不需要棉衣的,来到上海之后才知道冬天天气阴了,尤其下起雨来照样冷的要命。刚到上海,既要找工作又要立立找幼儿园,加上立立经常感冒,一感冒就是十几天,又常常没有钱去医院,到小药店里买点感冒药吃。元旦的那天大多数厂子都放假,唯有老公加班去了。早上和表姐与表姐夫商量好吃过午饭去海湾镇去看大海,这里离海边不到十公里,出生在黄土高原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只有在电视上见到过,但那毕竟不是真的。再说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除了接孩子买菜在没有时间到外面走走,整天忙的团团转,心里感到非常地郁闷,有这么一天时间到外面走走也好,放松一下心情,可是事与愿违,当她正要做饭时,没有注意到立立也钻进了厨房,竟然把液化气瓶扳倒了,幸好她就在跟前拉了一把,立立没有被砸着,液化气瓶摔坏了,漏气不能再做饭,她狠狠地将立立抽了几巴掌,同时把自己也气哭了。心想: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在家里受公公婆婆的气,经常和公公婆婆吵架,以为出来打工不再受气,能够过一种平静而安宁的生活,就是吃一点苦算得了什么,再说上海是国际大都市,在贫穷落后的黄土高原的人的心目中简直就是天堂,没想到出来也要受气,委屈、失望、忧虑、无助一股脑儿袭上心头。直到表姐夫来叫她时,她还没有吃饭,去看海的计划终于取消了。
  直到菜炒好,雪妹的衣服又湿了,小腿上被蚊子也叮了好几口。好在立立没有再哭闹,一个人在床上玩,见妈妈端着菜进来,又伸手要饼干。“妈妈,我还要饼干。”
  “我的儿子,饼干没有了,咱们要吃饭了。”
  “不。我就要吃饼干!”立立的态度是坚决的。
  “妈妈没发工资,没有钱给你买知道吗?”雪妹一边哄着立立,一边把立立饭桌前,盛了一小碗米饭给立立,但立立怎么也不肯吃,两只小脚在乱蹬,饭桌差点被蹬倒,饭桌上的碗已经震动翻了,米饭洒在了饭桌上。雪妹一下子生气了,一把拉住立立,在屁股上狠狠抽了两巴掌,立立“哇——”的哭了起来。
  不光是为哄立立吃饭,雪妹最近真的没多少钱了,几个月下来,才有不到一千元的积蓄,眼看又到交房租水电费的时候了,还有给立立交幼儿园的学费的日期也不远了,液化气也不多了,米也只能够再吃最多一个礼拜,每天还要买菜买早点。雪妹不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人,现在也不得不精打细算了。一起干活的四川小刘,最近买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小刘的身材还没有雪妹的好,但穿上连衣裙马上小丑鸭变成了白天鹅,她也想买一件,可一问价钱一百六十元,把她吓得吐了一下舌头,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见立立哭了,并且哭的很伤心,雪妹又心疼起来,后悔不该下手那么狠,她又不得不再拿出一块饼干给立立吃,心想:吃完了再买吧,反正是没钱。雪妹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想,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别人就能碰到好厂子,能挣到钱,我们就碰不到,不是压着工资几个月不发,就是效益不好经常没有班上的。每次找工作的时候,那些招工的人没有一个说的不好的,一个月最低能够挣一千元以上,如果加班更多,可是上一千元的很少,如果上一千元,就得天天上班,一天十二小时不停的干,老板真的太精明了,大多数的厂子工资都是按几件算,但每件活多少钱不告诉你,由人家算,这两个月一共才领了一千三百元,看来得又换个厂子了。一想起老板娘皮笑肉不笑的那张圆嘟嘟的胖脸,雪妹就就想狠狠的抽一巴掌,进厂的时候说的多好,你早晚要接送孩子,可以不加班,只要你每天都上班,工资保证不低于一千元,可是呢……?明天就辞职。主意拿定后,雪妹心里稍微轻松起来,便开始吃饭。
  雪妹到上海不到九个月,已经进过三家工厂,每两个月换一次工作。刚来的时候她进了一家鞋厂,加工鞋底的,冬天的时候鞋厂活不多是淡季,不但每天只上八小时班,礼拜天也有时间休息,雪妹也给厂长讲好的要接送孩子不加班,干了两个月已经到春节了,春节过后活一天比一天多,厂里不得不调整时间,一个班十二小时,两班倒,并且礼拜天也上班,虽然做鞋底是个非常吃力的工作,这倒不要紧,出门打工就不怕吃苦,可是孩子怎么办,尤其上夜班的时候没有人管,雪妹的老公叫永福,在一家汽配厂上班,也是十二小时倒班,照顾不上孩子,虽然一天上十二小时,一个月下来能拿到一千五左右,但雪妹不得不辞去工作。后来她找了一个做鞋帮的工作,在家里的时候她学过裁缝,一般的衣服都会做,她想鞋帮厂主要是操作缝纫机,更适合她干,虽然家里没有用过电动缝纫机,但很快她就掌握了操作规律。对缝纫机雪妹是有信心的,要不是发生一件异想不到的事情,她也就干下去了。
  虽说名义上是鞋帮厂,其实只是一个小作坊,三十几个女工都是老板安徽老家来的,不是亲戚朋友也是近邻,或者是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老板是个个五十岁出头,头顶已经秃了的胖子,一看到他那光亮的额头,使人很容易联想到电灯泡之类。老板的弟媳,一个能说会道的三十七、八岁女人带班,她也干活,每天临下班她就清点记账,发工资之前她将每个工人上一月干活的数目统计出来交给老板,老板就给大家发工资。这个老板发工资有点特别,他不是统一那一天发,而是在发工资的那几天,工人到他的办公室一个一个地去领。老板的办公室在三楼一间狭小的房间里,除了一张桌子上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喝水的杯子、刷牙缸子、就是一些账簿计算器之类,靠近桌子就是一张床,刚进门的地方摆着一种很旧的三人沙发,房间里连一张椅子也没有,老板办公就是坐在床头上的,其实也没有公可办,就是发工资的时候给工人对账,发工资也不通知,老工人们都知道什么时间领工资,只有雪妹不清楚。那是一个下午,雪妹问邻座的一个姑娘什么时候发工资,那个姑娘很惊讶的看来雪妹一眼,“你不知道?我们的三天以前就领了呀!”
  “那怎么没有通知呀?”雪妹感到奇怪,又问,“那到什么地方领工资?”
  “你到老板的房子里去看,老板在的话就向老板领。”姑娘告诉了雪妹老板的房子在什么位置,几号房间。
  雪妹顺着姑娘的指点找到老板的门上敲了一下门,老板正好在房子里,他把雪妹变让进房子变客气让雪妹坐到沙发上,他也坐了下来,“小李,是不是来领工资?人家们都领了,我知道你不知道什么时间发工资,打算临下班给你拿到车间里来,你来了正好,免得我跑一趟,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你看上午刚吊了一瓶子水。”他指着墙壁上挂着的一个空的盐水瓶,边说眼睛边向雪妹的身上扫描。
  “没关系,老板,以后知道了我就会自己来领了。”见老板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雪妹非常地不自在,但不好说什么。“我这一月的工资是多少?老板。”
  “我给你看看。”他抬起硕大的屁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记帐本,然后有坐下来翻看了半天,“你这一月一共上了二十四个班,请假一个礼拜,加上一个加班一共八百零四块五毛,我给你垫上五毛就八百零五块。”他边把记帐本伸给雪妹看,边向雪妹蹭过来。“你看这是你二十五号到九号的数字,十号请假了……”他更往雪妹跟前蹭了蹭,几乎要靠在雪妹身上了,伸手在雪妹的肩膀上拍了拍,“小李,我看你人不错,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我每月补切你两百元伙食费,我不会亏待你的。”
  雪妹今年二十五岁,虽然没有江南水乡的女子长得那么秀气,皮肤也有点黑,但五官端正,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起来水灵灵的,尤其她那高挑而丰满的身材,突出的三维,也算的上是一个美女。更吸引人的还是她那北方女子爽朗的性格,她心底单纯透明,再加上农村人的朴实和腼腆,或许使这个色鬼老板动了邪念。
  “老板,帐没错,你把工资给我,我要干活去了。”
  “好的,好的。”他口袋里掏出已经数好的钞票向雪妹递过去,趁雪妹来接钱一把握住了手腕。
  “放开,放开……,大白天的你怎么能这样?……”雪妹挣扎着,是害羞、生气还是恐惧她的脸红到脖子里了。
  老板笑嘻嘻的说:“你放心,我这里现在没有人来,非常安全的。我给你每个月会多加钱的…….”边说边伸出另一只手向雪妹的胸部摸去。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老板的脸上,他还没反应过来,雪妹已经甩开门出去了,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不受抬举的骚货,你等着……”
  第二天雪妹没有去上班,第三天早上刚走到厂门口被带班的女人叫住了,通知她不要再来上班了,过两天来领工资。只过了两天工资是给了,但整整一个月才拿到八百七十二元。
  直到雪妹吃过饭将锅碗洗刷完后,又洗了几件衣服,已经快九点了,立立已经睡着了,永福还不见回来,她想打电话问问,看见永福的手机还在桌子上,知道早上走得急忘记带了,她只好洗了脚上床睡觉,但怎么也无法入睡。自从那天晚上蜈蚣爬上床在她的脚上咬过一口之后,只要永福不在,她就睡不踏实,灯一拉黑眼前就好像有好多条蜈蚣出现,往往半夜里突然被惊醒,不拉灯更加睡不着。虽然口头上天天骂永福要求离婚,实际上她一天也不想让永福离开自己,有点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除了立立就留给永福吃了。自从出来之后,比在家里的时候更加知道关心老公的了,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劳累了一天的雪妹实在是困了,渐渐的进入了梦乡。这时,初秋惨白的月光从窗口射了进来,爬上了已经酣睡的雪妹母子的脸上。

那天外面雨濛濛的。风刮着,老桑树上的桑葚“嚓嚓嚓”地落到瓦缝里。我从墙上的大镜子里看见窗口闪过一道紫光。那是一头公牛的背,那家伙缓慢地移过去了。我奔到窗口,探出头去。

“我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老关在背后干巴巴地漱着喉咙,仿佛那里头塞了一把麻。

“那些玫瑰的根全被雨水泡烂了。”我缩回头来,失魂落魄地告诉他,“花瓣变得真惨白。夜里,你有没有发现这屋里涨起水来?我的头一定在雨水里泡过一夜了,你看,到现在发根还往外渗水呢。”

“我要刷牙去了,昨夜的饼干渣塞在牙缝里真难受。我发誓……”老关轻轻巧巧地绕过我向厨房走去。听见他在“扑——扑……”地喷响着自来水。

下午它又来了。我正坐在窗前吃饭,板壁缝里忽然闪出那道熟悉的紫光,一只牛角伸进来了。原来它把板壁捅了一个洞。我又探出头去,看见了它浑圆的屁股。它正离开,它缓慢地移动,踩得煤渣在它脚底苦苦地呻吟。有一大群长腿花蚊在桌子底下袭击我赤裸的双腿,是很热闹的聚餐。“刚才我发过誓了,”老关像猫一样从内房溜出来,身上披着那件千疮百孔的姜黄色毛衣,“以后决不再在半夜吃饼干。我的板牙上有四个小蛀洞,两个已经通到牙根。你总害怕蚊子,把脚跺得那么吓人,房子像要垮下来似的,那是由于你心里太躁……”

“我看见了一点东西,”我用不确切的语气告诉他,“一种奇怪的紫色,那发生在多少年以前。你记不记得那件事?那扇玻璃门上爬满了苍蝇,从门洞里伸出头来。树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氨的臭气熏得人发昏。”

“你看,”他朝着我龇出他的黑牙,“这里面就像一些田鼠洞。”

我们的床紧紧地靠着板壁安放。当我要睡的时候,那只角就从洞眼里捅进来。我伸出一只赤裸的手臂想要抚摸它,却触到老关冰凉坚硬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皱缩起来。

“你睡觉这么不安分。”他说,“一通夜,田鼠都在我的牙间窜来窜去的,简直发了疯。你听见没有?我忍不住又吃了两片饼干,这一来全完了。我怎么就忍不住……”

“那个东西整日整夜绕着我们的房子转悠,你就一次也没看见?”

“有人劝我拔牙,说那样就万事大吉。我考虑了不少时候,总放心不下。我一想到拔了牙之后,再没有什么东西在口里窜来窜去,心里就‘怦怦’直跳。这样看起来还是忍一忍为好。”

黄昏时分,有哽哽咽咽的二胡声从山坡那边传来。窗玻璃上晃动着橘黄色的光斑,那光斑刺痛我的眼睛。有人在门上“嘣嘣嘣”地敲了三下。很轻,很迟疑的三下。也许只是我的幻觉。我推开门,看见它圆浑的屁股。它已经过去了,它的背影嵌着一道紫黑的宽边。

“在我们从前的小屋外面,长着一株大苦楝树,风一吹,枯死的苦楝子‘哒哒’落地。”老关难受地龇着龋牙说梦话。他已经两夜没吃饼干,他不吃饼干就要说梦话,“在树底下,长年累月晾着一床白被单,那是用来包裹妈妈的尸体用的。后来,果然用上了它。”

“有一天,”我也不知不觉地说起来,“我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白发苍苍,眼角流着绿色的眼屎。我出门去买一瓶墨水,想写信给从前的一个朋友。外面刮着南风,风里影影绰绰的有许多小孩钻来钻去。我扶着马路边的砖墙往前移动,那条路溜溜滑滑,灰沙迷蒙着我的眼,我没法看清那些门牌号码……”

“树下长着一层瘠薄的地荠,小花儿开得那么凄苦。有人曾挖开地荠,在那土里翻寻过什么
。”

“我的腿是被蚊子弄残废的。那年秋天蚊子特别狠,一只大的在腿弯里猛咬了一口,腿子就再也直不起来了。那以前我总打算去买‘敌敌畏’。”

我们说了一通夜。早晨,舌尖长起了黄豆大的血泡。太阳照在我们的屁股上,热烘烘的。

它又来了,它把板壁弄得“嗵嗵”直响。我打开门,一道耀眼的紫光逼使我闭上了眼。

“它过去了。”我怅然地垂下双手。“它要永远绕着我们转悠下去。我的腋下正流着冷汗。”

“一刮风,我就生出许许多多伤感的想法。比如昨天,我忽然想到将拔掉的牙浸泡在玻璃罐里保存起来。我仔细地观察那上面的蛀洞,心里想起一些往事。当时你正在照镜子。你时时刻刻总在照镜子,那么关心自己的容貌,真使人觉得十分惊讶。”

从昨天起,它就不再来了。昨天,我在窗口站了一整天,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对着窗玻璃不断地梳我那一头干枯的短发。在窗玻璃上,看见我的头发大束大束地脱落在梳齿间。

风把屋顶上的瓦掀去了好几块,我们屋里到处都在“嘀嘀嗒嗒”地漏雨。我和老关躲在床上,床顶遮着一大块油布,那上面湾着一大滩雨水。老关瑟缩在床角,心事重重地挖着鼻孔,用板牙磨出一种怪异的响声。

“从昨天起,它就不来了。”我告诉他,“那是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和落在瓦缝里的桑葚有关的事。有一条响尾蛇挂在树丫上……我只要看见紫色,周身的血液就要沸腾起来。刚才我咬破了舌尖上的一个血泡,满嘴腥味。”

“这屋里要是真的涨起水来该怎么得了,床底下的玻璃罐会不会被冲走,里面一共浸泡着六颗牙。”

“外面的玫瑰被雨打得匍匐在地,你总该听见了吧?一个人从玫瑰园穿过,用马靴在中间踩出很深的脚印。它第一回来这里那一天,我从镜子里看见你打算把砒霜往牙缝里塞,为什么?”

“我想毒一毒那些田鼠,它们太嚣张了。原来你照镜子就为这个?多少年来,我一直与它们搏斗,医生说我有超人的毅力。”

他的嘴唇变得乌黑,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他晃了两下,皮肤立刻皱缩得如八十岁老人。我伸出手去在他前额上一探,那坚硬的额发扎痛了我的手指。他再次朝我龇出他的龋牙,做出很滑稽的威胁神态。

我走到窗口,忽然看见了那个五月的日子。他搀着我的母亲走进来,满身汗味儿,一边肩膀上停着一只虎纹蜻蜓。

“我带来了田野的气息。”他露着雪白的门牙愣头愣脑地告诉我,“牙医说我有虫牙的症状,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直服用安眠片。有一次,他把一瓶安眠片放在桌上,被我母亲吃下去,从此长眠不醒。

“老婆子对西药丸子有种不正常的嗜好。”他对法医说。

从镜子里面可以看得很远。在那里,有庞大的动物的身躯倒在水里,“啪嗒啪嗒”地作垂死的挣扎,鼻子里喷出浓黑的烟雾,喉咙里涌出鲜红的血浆。

我惊骇地回过头来,看见他高举着大锤,向那面镜子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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