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外阅读,第三双眼睛

课外阅读,第三双眼睛

选自《中国现代散文选1918—1949》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谢冰莹(1906—2000),台湾作家。

爱晚亭
  谢冰莹
  
  萧索的微风,吹动沙沙的树叶,潺潺的溪水,和着婉转的鸟声。这是一曲多么美的自然音乐呵!
  枝头的鸣蝉,大概有点疲倦了?不然,何以它们的声音这样断续而凄楚呢?
  溪水总是这样穿过沙石,流过小草轻软地响着,它大概是日夜不停的吧?
  翩翩的蝶儿已停止了它们底工作躺在丛丛的草间去了。惟有无数的蚊儿还在绕着树枝一去一来地乱飞。
  浅蓝的云里映出从东方刚射出来的半边新月,她好似在凝视着我,睁着眼睛紧紧地盯望着我──望着在这溪水之前,绿树之下,爱晚亭旁之我──我的狂态。
  我乘着风起时大声呼啸,有时也蓬头乱发地跳跃着。哦哦,多么有趣哟!当我左手提着绸裙,右臂举起轻舞时,那一副天真娇戆而又惹人笑的狂态完全照在清澄的水里。于是我对着溪水中舞着的影儿笑了,她也笑了!我笑得更厉害,她也越笑得起劲。于是我又望着她哭,她也皱着眉张开口向我哭。我真的流起泪来了,然而她也掉了泪。她的泪和我的泪竟一样多,一样地快慢掉在水里。
  有时我跟着虾蟆跳,它跳入草里,我也跳入草里,它跳在石上蹲着,我也蹲在石的上面,可是它洞然一声跳进溪水里,我只得怅惘地痴望着它很自由地游行罢了。
  更有时鸟唱歌,我也唱歌;但是我的嗓子干了,声音嘶了。它还在很得意很快活似的唱着。
  最后,我这样用了左手撑持着全身,两眼斜视着衬在蔚蓝的云里的那几片白絮似的柔云,和向我微笑的淡月。
  我望久了,眼帘中像有无限的针刺着一般,我倦极了,倒在绿茸茸的嫩草上悠悠地睡了。和煦的春风,婉转的鸟声,一阵阵地,一声声地竟送我入了沉睡之乡。
  梦中看见了两年前死去的祖母,和去腊刚亡的两个表弟妹。祖母很和蔼地在微笑着抱住我亲吻,弟妹则牵着我的衣要求我讲《红毛野人的故事》,我似醒非醒地在觉伤心,叹了一声深长的冷气。
  清醒了,清醒了,完全清醒了;打开眼睛,满眼春色,于是我又忘掉了刚才的梦。
  然而当我斜倚石栏,倾听枫声,睨视流水,回忆过去一切甜蜜而幸福的生活时,不觉又是“清泪斑斑襟上垂”了。
  但是,清风吹干了泪痕,散发罩住着面庞的时候,我又拾起头来望着行云和流水,青山和飞鸟微微地苦笑了一声。
  唉!
  我愿以我这死灰、黯淡、枯燥、无聊的人生,换条欣欣向荣,生气蓬勃的新生命,我愿以我这烦闷而急躁的心灵,变成和月姊那样恬淡,那样幽闲,我愿所有的过去和未来的泪珠,都付之流水!
  我愿将满腔的忧愤,诉之于春风!
  我愿将凄切的悲歌,给与林间鸣鸟!
  我愿以绵绵的情丝,挂之于树梢!
  我愿以热烈的一颗赤心,浮之于太空!
  我愿我所有的一切,都化归乌有,化归乌有呵!
  淡淡的阳光,穿过丛密的树林,穿过天顶,渐渐地往西边的角上移去,归鸦掠过我的头顶,呜呀呜呀地叫了几声;蝉声也嘈杂起来,流水的声音似乎也宏大了,林间的晚风也开始了它们的工作,我忽而打了一个寒噤,觉得有些凉意了,站起来整理了衣裙,低头望望我坐着的青草,已被我蹂躏得烘热而稀软了。
  “春风吹来,露珠润了之后,它该能恢复原状吧?”我很悲伤地叹息着说。
  我提起裙子,走下亭来,一个正在锄土的农夫,忽然伸了伸腰,回转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直到我拐弯之后,他才收了视线。
  一九二六年春于麓山之昆涛亭

人人总是困于不知写何物。

谢冰莹萧索的微风,吹动沙沙的树叶;潺潺的溪水,和着婉转的鸟声。这是一曲多么美的自然音乐啊!

古人好似不困于此。月亮,写了千万年,月儿不语,人儿不倦。柳树,咏了千万年,柳条年年新发,似春风中的剪刀,诗词中的柳树却不重样、年年翻新。桃花,唱了千万年,人面早就不知去往何处了,只有陌上的桃花,年年灼灼相映红。

枝头的鸣蝉,大概有点疲倦了?不然,何以它们的声音这样断续而凄楚呢!

今日与你共享苏轼的三首诗词,与你一起看看如何有第三双眼睛,发现生活中的平凡事,写出不平凡的感受。

溪水总是这样穿过沙石,流过小草轻轻地响着,它大概是日夜不停的吧?


翩翩的蝶儿已停止了它们的工作躺在丛丛的草间去了。惟有无数的蚊儿还在绕着树枝一去一来地乱飞。

01

浅蓝的云里映出东方刚射出来的半边新月,她好似在凝视着我,睁着眼睛紧紧地钉望着我──望着在这溪水之前,绿树之下,爱晚亭旁之我──我的狂态。

海棠

宋代: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乘着风起时大声呼啸,有时也蓬头乱发地跳跃着。哦哦,多么有趣哟!当我左手提着绸裙,右臂举起轻舞时,那一副天真娇憨而又惹人笑的狂态完全照在清澄的水里。于是我对着溪水中舞着的影儿笑了,她也笑了!我笑得更历害,她也越笑得起劲。于是我又望着她哭,她也皱着眉张开口向我哭。我真的流起泪来了,然而她也掉了泪。她的泪和我的泪竟一样多,一样的快慢掉在水里。

从日常生活入手,选取自己喜爱之物。

有时我跟着蛤蟆跳,它跳入草里,我也跳入草里,它跳在石上蹲着,我也蹲在石的上面,可是它洞然一声跳进溪水里,我只得怅惘地痴望着它很自由地游行罢了。

苏轼爱海棠。爱到什么程度呢?

更有时鸟唱歌,我也唱歌;但是我的嗓子干了,声音嘶了。它还在很得意很快活似的唱着。

他轻描淡写几句,飘然引出。海棠要开在晚上更值得观赏。晚间时分,春风袅袅地吹,云儿淡淡地飘,月光浅浅地洒。更深露重,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夹杂着海棠花的香气,氤氲成一段与众不同的香薰,弥漫在整个院子,整个房间,整个心上。月亮转过回廊,此时,也更深了。

最后,我这样用了左手撑持着全身,两眼斜视着衬在蔚蓝的云里的那几片白絮似的柔云,和向我微笑的淡月。

月色中海棠就如同一位美人,曼妙婉转。海棠春睡的样子虽然娇憨,但我不想她睡过去。我点了一根蜡烛照亮她,我们再舞一曲、再歌一曲,再聊聊人间往事。

我望久了,眼帘中像有无限的针刺着一般,我倦极了,倒在绿茸茸的嫩草上悠悠地睡了。和煦的春风,婉转的鸟声,一阵阵地,一声声地竟送我入了沉睡之乡。

从生活中最常见的事物出发,延伸出无限绮思,长长无聊夜色也变得浪漫了。

梦中看见了两年前死去的祖母,和去腊刚亡的两个表弟妹。祖母很和蔼地在微笑着抱住我亲吻,弟妹则牵着我的衣要求我讲《红毛野人的故事》,我似醒非醒地在觉伤心,叹了一声深长的冷气。


清醒了,完全清醒了;打开眼睛,满眼春色,于是我又忘掉了刚才的梦。

02

然而当我斜倚石栏,倾听枫声,睨视流水,回忆过去一切甜蜜而幸福的生活时,不觉又是“清泪斑斑襟上垂”了。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宋代: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但是,清风吹干了泪痕,散发罩住面庞的时候,我又抬起头来望着行云和流水、青山和飞鸟微微地苦笑了一声。

这是苏轼做了一个梦。在一个特定的日子里,必然想起某个人,某件事。在某个寂寞的深夜里,不由得会想起那个人。在春风得意之时,也会想起那个人。

唉!

苏轼在重获皇帝、太后赏识之时,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结发之妻王弗。

我愿以我这死灰、黯淡、枯燥、无聊的人生,换条欣欣向荣、生气蓬勃的新生命。

生死相别已经十年了,十年间,人事茫茫,找不到与你相会的路。想说不想念,却不得不想念。这种情绪只要一旦释放,就如开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我愿以我这烦闷而急躁的心灵,变成和月姊那样恬淡、那样幽闲。

但真的在梦中相会了,看到妻子如往常一样对镜梳妆,相对而视,两人阴阳之隔的重新相会,心中自有万语千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有千年的泪,泪流千行。

我愿所有的过去和未来的泪珠,都付之流水!

从某个特定的日子出发,写出最诚挚的情感。

我愿将满腔的忧愤,诉之于春风!


我愿将凄切的悲歌,给与林间鸣鸟!

03

我愿以绵绵的情丝,挂之于树梢!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宋代:苏轼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我愿以热烈的一颗赤心,浮之于太空!

旅行更是应该记录下来的。最简单的就是记录一下,自己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风景,遇见一些什么人,做过一些什么事情,吃过一些什么东西。

我愿我所有的一切,都化归乌有,化归乌有啊!

但如果想要得到一些意味,就须得从相似的景物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淡淡的阳光,穿过丛密的树林,穿过天顶,渐渐地往西边的角上移去,归鸦掠过我的头顶,呜呀呜呀地叫了几声;蝉声也嘈杂起来,流水的声音似乎也洪大了,林间的晚风也开始了它们的工作,我忽而打了一个寒噤,觉得有些凉意了,站起来整理了衣裙,低头望望我坐着的青草,已被我蹂躏得烘热而稀软了。

苏轼去游清泉寺,一样的溪水流长,清澈的溪水,清净的沙路,纷纷飘飞的细雨,伤心叫的杜鹃。

“春风吹来,露珠润了之后,它该能恢复原状吧?”我很悲伤地叹息着说。

苏轼一一提及。如果只有这样的记录,肯定不能成为千古名句。这首词的魅力就在于,苏轼从一条溪中看到了不一般。

我提起裙子,走下亭来,一个正在锄土的农夫,忽然伸了伸腰,回转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直到我拐弯之后,他才收了视线。

一条向西流淌的溪水,不一般的溪水,引发了他不一般的联想。

1926年春于麓山之涛亭

人生若此,溪水尚能向西,人生也可重新焕发青春,只要你有一颗青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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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亘古不变的事物,瞧出不一般的东西,品出不一般的哲理。

爱晚亭优美的自然景色,新月之下“我的狂态”,交会在一起,山水迷人,观者忘情。作者写景物,清幽淡雅,绘自我,浓墨重彩。读后想一想,作者赋予山水景物怎样的情感?文中表现了作者怎样的心情?

积累下列词语:

潺潺凄楚恬淡蹂躏黯淡天真娇憨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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